清晨的大雾像浓得化不开的棉花套子,把整个县城东郊罩得严严实实,能见度不足三十米。
棉麻站收购大院里,一辆半旧的草绿色解放卡车静静停在青砖库房前头,车斗里堆着高高的帆布包,上面死死捆着几道粗麻绳。
黑瞎子刘嘴里叼着半截旱烟,斜倚在车门边上,一只独眼不怀好意地在周围巡弋,右手插在油腻的棉袄袖筒里,暗暗摩挲着一把短柄弹簧刀。
他把烟屁股吐在雪泥地里,用大头皮鞋狠狠碾碎,扭头冲着站在台阶上的赵凤仙扯开大嗓门。
“赵副站长,手续都齐整了,这鬼天气眼瞅着要下大暴雪,再不启程,二道梁那边的路可就被雪窝子给填平了。”
“要是耽搁了哈尔滨外贸局的交货时辰,公家追究下来,我这跑运输的可担不起这罪过。”
赵凤仙穿着厚实的翻领羊绒大衣,两只手拢在袖笼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担忧。
“刘师傅,这车里装的可全是保价三万块的特级紫貂皮,每一张都登了册子的,路上你可得把稳着点。”
“要是受了潮或者蹭破了皮毛,省社方秘书怪罪下来,咱们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黑瞎子刘那张满是横肉的黑脸上挤出一丝狰狞的笑意,拍了拍结实的车门,发出梆梆的闷响。
“赵站长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黑瞎子刘在长途线上跑了八年,车技稳当得很,连个耗子都颠不着。”
说完,他拉开车门蹿上了驾驶座,重重摔上车门,猛地踩下了马达。
解放大卡车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排气管噗噗喷出两道滚滚黑烟,沉重的车轮碾碎结冰的雪壳子,缓缓驶出了收购站的大铁门。
此时,老四方酒楼对面的二层茶室雅间里,临街的木窗被悄悄推开了一条拳头宽的缝隙。
吴大勇披着棉袍子站在窗后头,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热气蒸腾在他干瘪阴鸷的三角脸上。
他居高临下看着那辆慢吞吞驶向城外大路的绿皮卡车,眼角剧烈跳动了几下,嘴角扯开一道胜券在握的狞笑。
站在他身侧的徐建平理了理雪白的衬衫领子,两只手插在呢子大衣口袋里,眼神里满是大仇得报的痛快。
“吴科长,二道梁那边布置得万无一失吧,我可不想听到任何意外的动静。”
吴大勇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发出啧啧的声响,转过身来拍着胸脯打包票。
“徐老弟,你就把心搁在肚子里看大戏吧,二道梁那是黑瞎子刘的地盘,老林子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车子拐进废伐木场,里头埋伏的七八个硬茬子立马动手把货倒腾上爬犁,直接运进深山老窑洞。”
“等到了下半夜,黑瞎子刘再把那辆破卡车推下黑水河悬崖,伪造成车毁人亡的惨状。”
“明天一早,省外贸局的催货电报拍过来,韩铁柱拿不出皮子,就是侵吞国家战略物资的死罪,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徐建平冷笑连连,端起面前的瓷茶碗,对着吴大勇高高举起,眼底闪烁着扭曲的快意。
“好,很好,苏映雪那个贱人不是愿意跟着那泥腿子吃苦吗,等韩铁柱戴上手铐游街示众的时候,老子要当着全县人的面,把她按在吉普车里好好伺候。”
两只茶碗在昏暗的茶室里轻轻一碰,茶水溅落出来,落在油腻的木桌上,留下一片污浊的印记。
与此同时,城外通往二道梁的崎岖土路上,解放卡车在厚厚的积雪里颠簸前行,车身晃荡得像喝醉了酒。
车厢后方数里外的白桦林深处,三道矫健的黑影骑着高头大马,在漫过马膝的深雪里悄无声息地穿插前行。
韩铁柱骑在一匹烈性青骢马背上,身子随着马匹的颠簸自然起伏,头戴厚重的狗皮帽子,身上裹着羊剪绒大翻领皮袄。
他手里没有抓缰绳,两只带着皮手套的大手稳稳端着那杆老套筒步枪,眼神像高空盘旋的苍鹰,死死咬住前方大雾里若隐若现的黑烟。
在他左侧,姜守义骑着一匹耐力极好的蒙古枣红马,老把头伏在马背上,耳朵微微抖动,辨别着风雪里传来的发动机轰鸣。
“柱子,前头就是二道梁的鹰嘴岩了,那地方是个下坡急转弯,路窄得只能容一辆车过。”
“黑瞎子刘要是想动手,准保是在拐过鹰嘴岩之后的烂木桥旁边,那儿顺着岔道拐进去,就是废弃了五年的老伐木场。”
韩铁柱拉了拉缰绳,青骢马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响鼻,四蹄在雪地里稳稳刹住。
“师父,铁蛋带着公社保卫科和收购站的弟兄,走野猪道绕到伐木场后山的断头沟没有。”
姜守义啐了一口带着烟沫子的唾沫,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早过去了,铁蛋那小子腿脚快,天没亮就摸到了窝棚顶上,手底下六杆双管猎枪全压满了鹿弹。”
“只要那帮杂碎敢把卡车开进院子,那就是瓮中捉鳖,一只苍蝇也甭想扑腾出去。”
韩铁柱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里的冰锥子,脚后跟轻轻一磕马腹,战马再次踏雪疾驰,顺着山脊梁上的密林悄然包抄过去。
卡车里,黑瞎子刘扫了一眼后视镜,见后头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独眼里闪过一抹凶残的厉色。
车子刚刚拐过鹰嘴岩,前头的大水箱突然噗的一声冒出一大团白花花滚烫的水汽,发动机发出阵阵沉闷的咯咯声。
黑瞎子刘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沉重的车头硬生生拐下了主路,顺着一条布满枯枝烂叶的积雪小道冲了进去。
车轮碾过腐朽的木桩,直挺挺冲进了被群山环抱的废弃伐木场院子里。
院子里破败不堪,三间坍塌了半边的土坯窝棚被积雪压得摇摇欲坠。
嘎吱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响,卡车稳稳停在院子中央,厚重的积雪被推起半人高。
黑瞎子刘拉死手刹,推开车门跳了下来,脚底下的大头皮鞋踩在冻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他抬起手,塞进嘴里打了两声极其响亮的呼哨,声音在寂静死沉的山谷里久久回荡。
呼哨声未落,周围坍塌的窝棚底下、雪堆后头,呼啦啦钻出七八个裹着破棉袄、手持明晃晃斩骨刀和扎枪的壮汉。
领头的是个满脸麻子的矮胖子,手里拎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土铳,狞笑着迎了上来。
“刘哥,可把你给盼来了,东西都弄齐整了没有,孙德彪大哥在里头托人带话,只要这批皮子出手,咱们兄弟每人分两千块现大洋,直接去关里吃香喝辣。”
黑瞎子刘走到车厢后头,解开捆绑帆布的麻绳,一把扯下防潮油布,露出里头几十个沉甸甸的木条箱子。
“少废话,麻溜儿动手搬,把皮子全装上后山的马爬犁,趁着大雪封山运进黑龙洞。”
“等把货藏瓷实了,老子回头把这破车推下黑水河,到时候谁也查不着咱们头上。”
几个亡命徒嗷的嚎了一嗓子,眼冒绿光地扑上前去,手里的铁撬棍狠狠插进木箱缝隙里,使劲往外一别。
砰的一声闷响,木板碎裂开来,几团泛着霉味、掉光了毛的破烂杂皮顺着缝隙滚落到了雪地里。
麻子脸愣了一下,弯腰抓起那张满是虫蛀黑洞的烂皮子,两只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刘哥……这……这他妈哪是头号紫貂皮啊,这分明是垫狗窝的烂羊皮啊。”
黑瞎子刘脸色唰地白成了一张烂纸,抢步上前抓起一把破烂杂皮,嘴唇哆嗦得像挂了冰碴子。
“不可能……老子亲眼看着他们从特种库房里装上车的……怎么会变成这副烂下水。”
就在这时,伐木场四周的山岗雪线之上,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至极、震彻山谷的枪栓拉响动静。
咔吧一声金属脆响,在死寂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
山梁上的松树枝桠猛地一抖,积雪簌簌滚落下来。
韩铁柱跨着青骢马,高高伫立在避风高岗的风雪尽头,黑翻领羊剪绒皮袄迎风猎猎作响。
他手里的老套筒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垂下,居高临下锁死了底下这群目瞪口呆的亡命之徒,眼神冷得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
深山老林子里,子弹推上枪膛的钢铁撞击声,在呼啸的风雪中清脆地回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