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大雪顺着老街的穿堂风往脖领子里灌,收购站的值班室里,生着铁皮火炉,烧得通红通红,铁皮盖子烤得直往外冒蓝烟。
韩铁柱光着膀子反坐在长条板凳上,古铜色的脊背绷得溜平,两排肩胛骨之间紫黑的一大片瘀血,顺着脊椎骨往下爬了大半尺。
那是白天在断魂崖底下给沈玉珍当肉垫时,被半空砸下来的冻土石块给硬生生砸出来的,这会儿被屋里的热气一熏,疼得皮肉直抽抽。
他咬住后槽牙,伸手去够扔在桌角上的白玉药膏瓶子,牵动了后背的伤处,鼻腔里闷哼出半声粗重的喘气。
门轴吱呀一声响动,两扇厚木门被夹带着风雪撞开,一股冷风卷着雪沫子呼啦扑进屋里,吹得灯泡晃晃悠悠。
苏映雪抱着两本厚实的硬皮备课本站在门槛外头,头上裹着一条大红毛线围巾,发梢上落满了碎雪,被屋里的热气一扑,立刻化成了晶莹的水珠儿。
她抬眼就瞧见了光着膀子的男人,还有那满背发乌发紫的渗人伤痕,两只脚像钉在地板上,手里的备课本差点滑到地上去。
韩铁柱反手抓起挂在椅背上的羊皮袄,扯过来搭在肩膀前头,遮住自个儿的身子,扭头看着门口发愣的姑娘。
“大半夜的雪下得这么大,不好好在公社宿舍炕上猫着,往这废库房跑啥,冻出毛病咋整。”
苏映雪没接这话茬,抬脚跨进门槛,反手把厚重的门栓插上,将风雪挡在外头,眼圈唰地红了一圈,眼泪含在眶子里转。
她两步挪到桌案边上,把课本往边上一搁,吸了吸发红的小巧鼻尖,声音又急又颤,带着掩不住的心疼。
“白天在学校操场上,你装得跟个没事人似的,后背都让人砸成烂柿子了,咋就不知道吭一声。”
“你当自己是铁打的罗汉,还是长白山里的黑瞎子,受了这么重的伤还瞒着,逞能给谁看呢。”
韩铁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排白牙,伸手把桌上的红锡包洋火划着,点着了半截烟头。
“山里跑腿的糙汉子,皮糙肉厚惯了,蹭破层皮算个啥大事,过两天自个儿就消下去了,犯不着大惊小怪。”
苏映雪快步绕到他身后,伸出冰凉的指尖想去碰那片紫黑,快挨到皮肉时又猛地缩了回去,指头肚都在打颤。
“这叫蹭破皮吗,骨头缝里都渗出血沫子了,沈大夫给的药膏明明在这儿放着,你咋不抹。”
韩铁柱吐出口浓烟,斜着眼瞅她,声音里带着几分粗汉子的促狭。
“老子手短够不着自个儿后背,你总不能让我把胳膊卸下来抹吧,要不你来替我整整。”
苏映雪耳根子腾地烧起两团红云,贝齿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原本清冷的眉眼间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解下脖子上的红围巾,脱了那双素白的手套,露出两只细嫩如葱白的小手,指尖被外头的冻风吹得微微发红。
“趴好了,别乱动,要是弄疼了你,你可别龇牙咧嘴地吓唬人。”
她拿起那个羊脂白玉瓷瓶,拔开软木塞子,一股浓烈的麝香混着虎骨老药的清凉味儿,瞬间在燥热的值班室里散开。
女人把几滴泛着微黄的浓稠药油倒在自个儿掌心里,合拢双手使劲搓动,直到手心泛起热腾腾的温度。
韩铁柱依言把下巴垫在长凳靠背上,浑身的筋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屋里只剩下松木燃烧时的噼啪声。
苏映雪两只温软娇嫩的掌心,迟疑了一下,终于贴在了男人滚烫结实的背脊上。
那一瞬,微凉与滚烫狠狠撞在一处,韩铁柱喉结上下剧烈滚动,脊梁骨上的筋肉自发地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轻点,你这手软趴趴的跟没长骨头似的,摸得老子浑身发痒。”
苏映雪原本就羞得面红耳赤,听到这话,手底下故意加了两分力道,顺着他的肩胛骨往腰窝处推按。
“你少扯胡话,沈大夫交代了,这虎骨膏就得使劲揉搓,把药劲透进骨缝里去,不然淤血散不开。”
“放松些,你把身子崩得这么硬,我这力气怎么透得进去。”
韩铁柱鼻腔里闷哼了一声,粗糙有力的手掌抓住长凳边缘,任由那双柔软的小手在背上游走推拿。
药油被体温焐化开来,滑腻腻的触感伴着女人细密的喘息,一下一下全喷在他的后脖颈子上。
苏映雪那件深蓝色的列宁装本就修身,这会儿弯着腰用力,胸前鼓鼓囊囊的弧度随着推拿的动作轻轻颤动,腰肢细得像能一把掐断。
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滑到鼻尖上,呼吸渐渐变得急促短浅,声音软得像含着化不开的糖块。
“铁柱,是不是很疼,你要是吃不消,我就轻些揉。”
韩铁柱咬紧牙关,掌心里的长凳木料被捏得发出轻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不疼,得劲儿得很,你手心热了,就照着那块黑紫的地方使劲搓,老子受得住。”
苏映雪手上没停,顺着脊椎骨一路向下,掌心感受着男人皮肉底下蕴藏的惊人力量,眼底的情意浓得化不开。
她想着白天在学校办公室里,这个男人大踏步闯进来,像座山一样挡在自个儿身前,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和逼迫。
眼泪再也忍不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啪嗒一声,滚烫的泪珠子砸在韩铁柱满是老药油的脊梁上。
韩铁柱背上一热,身子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瓮声瓮气地开口。
“好端端的,咋又掉起金豆子了,老子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吗。”
苏映雪抽噎了一下,两只手搭在他宽厚的肩膀上,身子微微前倾,脸颊几乎贴到了他的后脑勺上。
“铁柱,我爹今儿个把话撂在那儿了,非要逼着我嫁给徐建平,回省城去住红砖楼。”
“我不回去,死也不回去,我哪怕被公家除了名,一辈子在这山沟里当个黑户,我也认了。”
“我苏映雪这辈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谁也别想把我从这大山里拽走。”
话音落地,韩铁柱抓着长凳的手猛然发力,宽阔的身躯转了过来。
他伸出布满厚茧的粗糙大手,一把攥住了苏映雪纤细滑腻的手腕,将女人拉到了自个儿身前。
苏映雪没有挣扎,任由他滚烫的手掌箍着,两只黑亮黑亮的大眼睛直直看着他,眼底倒映着通红的炉火。
屋里的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男人身上的野性汗味混着药香,将女人整个人笼罩在里头。
韩铁柱抬起另一只手,粗糙的拇指肚轻轻刮过她眼角娇嫩的皮肉,擦去那一串冰凉的泪痕。
“傻娘们,胡吣啥呢,谁敢除你的名,谁敢逼你走,老子先把他的骨头给拆了。”
“你爹嫌我是山里的泥腿子,嫌我给不了你体面,那咱就让他好好瞧瞧,啥叫长白山里的爷们。”
苏映雪的身子轻轻发软,顺着他的力道向前靠了靠,呼吸全部打在男人结实的胸口上,声音轻得像山雀子叫。
“我不图什么大富大贵,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别再瞒着我去深山绝壁里拼命了,我怕。”
韩铁柱手上微微用力,将那只软乎乎的小手攥进掌心,骨节分明的五指扣在一起。
“把心搁在肚子里,老子这条命硬着呢,阎王爷不敢收。”
“等开春解冻了,长白山的头道山货运出去,我开着大卡车,带你风风光光去省城,把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杂碎脸皮全踩碎。”
苏映雪仰着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坚毅下巴,轻轻点了点头,耳垂红得像要滴下血来。
窗外的大雪落得愈发紧凑,密密麻麻地敲打着木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通红的炉火将两道依偎在一起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那张铺着粗布床单的土炕边缘,屋里只剩下彼此交融的粗重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