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后门的烂棉布帘子被穿堂风掀起半扇,外头的倒春寒夹着雪沫子呼啦一下灌进后脖梗。
孙德彪两只脚底板跟抹了熟猪油似的,贴着墙根溜得飞快,脑袋恨不得缩进肩膀窝里。
才刚跨过那道半尺高的烂木门槛,冷水坑里啪叽溅起老高的黄泥汤子,直接糊了他一脸。
两只戴着线手套的大手从斜刺里伸出来,铁钳子似的掐住孙德彪两边膀子,顺势往下一别。
孙德彪整个人失去平衡,狗吃屎一般摔在冰碴子泥窝里,前胸贴着烂泥,门牙磕在半截砖头上,满嘴都是血腥味。
派出所老赵披着警用老羊皮大衣,嘴里叼着个冒青烟的劣质烟卷,大胶鞋底子重重踏在泥水边缘。
身旁两个年轻干警膝盖往前一顶,牢牢压在孙德彪后腰眼上,咔嚓两声脆响,白亮亮的手铐直接焊死在手腕子上。
老赵弯下腰,枯瘦的手指顺着孙德彪那件灰布人民装里外摸索,刺啦一声扯开内侧暗兜。
两个带着红泥的胶皮萝卜章滑了出来,咕噜噜滚在泥浆里,上面反刻着靠山屯第二生产队大印。
底下还压着两张薄脆的泛黄信纸,密密麻麻记着县农贸市场后巷的暗号,落款赫然是个歪歪扭扭的周字。
老赵吐掉嘴里的烟屁股,鞋底子在泥巴里捻了捻,眼神像盯死兔子的山鹰。
老周那帮吃绝户的诈骗串子在全地区流窜,这信纸上的笔迹和公章印泥,跟县局通缉令上的一模一样。
孙德彪脸贴在刺骨的冻泥里,鼻涕眼泪混着血水糊成一片,扯着公鸭嗓子死命嚎叫起来。
吴科长,救我,我是替供销社办事,那手印条子是你让我找人扣的,你不能不管我。
嚎声穿透礼堂散场的人群,原本打算退场看热闹的干部全定住了脚步,齐刷刷往门口台阶下瞧。
吴大勇刚从台阶上挪下来两步,听到这声叫唤,脑门上的青筋突突乱跳,额头冷汗刷地淌进眼里。
他脚底下打了个趔趄,险些顺着结冰的青砖台阶滑倒,嘴角那颗绿豆大的黑痦子抖得快要飞起来。
放你娘的狗屁,哪个认得你这号劳改犯,你再敢满嘴喷粪攀咬公家干部,老子撕烂你的嘴。
吴大勇指着泥地里的孙德彪破口大骂,两只肥手背在身后直打哆嗦,连多看一眼的胆量都没有。
老赵抖了抖手里的公章,冷眼瞥着吴大勇,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咳嗽。
吴副科长急个啥,这贼骨头身上搜出省公安厅挂号的特大诈骗案余证,跑不了他也漏不了谁。
带走,押回所里连夜过堂,大铁锁链子伺候上,我看他嘴皮子到底有多硬。
两个干警架起瘫软的孙德彪,像拖死狗一样拖过泥泞的过道,在地上拉出两道黑乎乎的水印子。
韩铁柱迈着大步从礼堂台阶上走下来,手里捏着省社的红头文件,牛皮纸在冷风里发出沉闷的响动。
他的千层底布鞋踩在碎雪上咯吱作响,步子极匀,直到站在被按得抬不起头的孙德彪跟前三尺远。
孙德彪两只眼泡肿得像发面馒头,勉强撑开条缝,看着韩铁柱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珠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
铁柱,柱子哥,咱是一个屯的乡里乡亲,小时候我还给过你半块苞米饼子,你放我一马。
韩铁柱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眼神沉得像封冻了三尺雪的黑瞎子峡,连一丝多余的动静都欠奉。
你带人在屯子里堵我爹腿脚的时候,咋没想起来咱俩是一个屯的土炕上长大的。
你勾结外头骗子扣大伙口粮钱的时候,咋没琢磨过老少爷们开春断顿怎么熬过那道坎。
孙德彪两眼直勾勾盯着韩铁柱胸口那份省直属收购站的红头大印,脑子里最后那根绷紧的弦彻底崩断。
他知道自个儿彻底完了,韩铁柱已经披上了公家最硬的铁甲,捏死他比在雪窝子里按死只沙半鸡还容易。
韩铁柱移开目光,甚至懒得再多赏他一口唾沫,转过身拍了拍老赵粗糙的羊皮大衣肩头。
赵叔,这案子按规矩办,靠山屯父老乡亲被骗的窟窿,全指望所里替大伙讨个公道。
老赵眼里泛出几分赞许,大手在韩铁柱结实的膀子上重重拍了两下,押着叫天天不应的孙德彪大步往外走。
警用吉普车的闷雷马达声在礼堂外头炸开,绿铁皮车屁股喷出大股蓝烟,碾着雪水泥浆一路呼啸着远去。
台阶上站着的十几个供销系统干部面面相觑,看向韩铁柱的眼神全变了味,谁也不敢把这个泥腿子当普通猎户看。
吴大勇孤零零立在寒风里,喉结咕咚滚动,肥胖的身子裹在青呢子制服里显得滑稽而臃肿。
他僵硬地扯开嘴角,硬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模样,迈着小碎步凑到韩铁柱身侧。
铁柱老弟,方才在台上全是一场误会,科里接到的举报材料不实,差点冤枉了咱们自家的青年骨干。
这收购试点的牌子既然落在大弟手里,往后县社跟省社对接,咱哥俩还得常来常往多亲近不是。
韩铁柱慢慢把红头文件卷成筒,斜眼扫过吴大勇那张堆满虚汗的胖脸,嘴角噙着一抹刺骨的冷意。
吴副科长这声老弟我可担不起,省里的公文写得明白,试点站直属省社调拨,地方统购配额管不着我。
往后县社综合科的门槛太高,我这双泥胶鞋怕踩脏了领导的地毯,咱俩这笔账,慢慢算,不着急。
吴大勇伸出去准备握手的那只肥爪子悬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臊得面皮泛成猪肝色。
韩铁柱看都没再看他,甩开步子径直穿过围观的人群,宽阔的后背在风雪中挺拔如苍松,没带半点迟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