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大礼堂里头坐得满满当当，旱烟味混着湿棉袄的霉味，在大瓦房梁底下直打转转。
台上拉着丈二宽的红布大横幅，白油漆刷的抓统购促生产几个大字，亮得扎眼。
吴大勇坐在台上左侧第二把折叠木椅上，穿一身熨得平整的青呢子制服，大铜扣子擦得贼亮，嘴角那颗绿豆大的黑痦子随着笑纹一颤一颤。
他斜着两只三角眼，居高临下瞄着礼堂最后一排的阴凉角落。
韩铁柱就坐在靠门槛的条凳上，身上穿着柳翠莲连夜赶制出来的那件灰粗布斜纹夹袄，肩膀处缝线扎实，把他宽阔的骨架子撑得周周正正。
他两腿微分，大手搭在大腿面上，眼皮耷拉着，像个进城看热闹的闷葫芦。
坐在他斜前方的赵凤仙，今儿穿了件墨蓝色的立领中山装女呢袄，下头一条掐腰的藏青裤子，把那滚圆肥美的胯骨轴子绷得紧紧实实。
台上主持会议的马副主任清了清嗓子，把麦克风往前挪了半寸，声音顺着两个大铁皮喇叭传出来，嗡嗡震耳朵。
“同志们，今天省供销总社方处长亲临咱们靠山县指导工作，这是全县三级干部的光荣，也是咱们供销战线的大事。”
台下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巴掌声。
方振华坐在主席台正中间，藏青色中山装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捏着一根镀铬的英雄钢笔，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眼皮抬都没抬。
马副主任把脑袋凑过去，陪着笑脸问方振华要不要先给全县干部作指示。
方振华摆了摆手，把钢笔帽旋上，语气透着公家人的生硬。
“不忙，先听基层的汇报，刘副主任临走前交代过，要看实际情况，听听群众的声音。”
吴大勇一听这话，屁股底下跟抹了油似的，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方处长，各位领导，既然要听基层的声音，我作为负责物资收购综合科的副科长，正好有紧要情况向组织汇报。”
他两步抢到发言台前，抬手把面前的稿子拍在讲桌上，唾沫星子在麦克风前头乱喷。
“最近一段时间，咱们靠山县出现了一股极其不正的歪风邪气。”
“有些所谓自谋生路的个体户，打着搞活经济的幌子，在各公社大队私设窝点，到处哄抬物价收拢山货。”
“靠山屯的韩记山货铺子，无视统购统销的铁律，把各家各户的皮毛、参条全部高价截留，甚至涉嫌跨县倒卖。”
“这是什么性质，这是明目张胆的投机倒把，是在挖社会主义国营经济的墙角。”
这几嗓子吼出来，台下坐着的百十号公社干部顿时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像捅了马蜂窝。
前排几个镇供销社的头头纷纷转头，眼神在后排搜寻，谁都知道老街那家韩记山货最近风头正劲。
赵凤仙坐在前排，两只手死死绞着一方白底绣红梅的手帕，手心里的冷汗把手帕浸得透湿。
她扭头往后看，急得直给韩铁柱递眼色。
韩铁柱却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两只脚稳稳踩在泥地上，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沉稳得像座压在暴风雨跟前的黑瞎子岭。
吴大勇见台下起了骚动，嘴角那颗痦子抖得更欢，抬手往大礼堂后门狠狠一指。
“光我一个人说不算数，咱们靠山屯的贫下中农代表，今天也赶到会场了。”
“孙德彪同志，你上来，当着省领导和全县干部的面，把真实情况倒出来。”
礼堂后门的棉门帘子哗啦一掀，孙德彪缩头缩脑地钻了进来。
他破天荒穿了身灰布人民装，可惜骨架子太柴，领口歪在一边，露着黑黢黢的脖颈子，裤脚管上一边高一边低，还沾着早晨没干透的黄泥浆。
他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黄草纸，两脚跟踩在棉花堆上似的，小跑着窜上了主席台。
“各位大领导，青天大老爷，我是靠山屯二队的孙德彪。”
孙德彪抢过麦克风，嗓音扯得尖细刺耳，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韩铁柱那小子仗着会打枪，在屯子里称王称霸，他开那个代销点，把持着山货收购，猎户们辛辛苦苦从老林子里抠出来的山参，他压低价强买强卖。”
“谁要是不卖给他，他就带人砸谁家的柴禾垛，搞得民不聊生。”
“这是靠山屯三十户猎户联名按的手印，血泪控诉啊，求领导给咱们作主，封了他的黑铺子，把这号投机倒把分子抓去劳改。”
孙德彪把那张按满了红指印的草纸抖得哗哗直响，甚至特意在方振华眼皮子底下晃荡。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不少干部看韩铁柱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抓特务般的凶光。
马副主任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热茶，嘴角挂着得逞的冷笑。
吴大勇更是双手叉腰，两只眼珠子死死瞪着韩铁柱，恨不得当场就让民兵上去捆人。
赵凤仙腾地站起身，胸前那两团软肉因为激愤剧烈起伏，把中山装的铜扣子撑得几乎崩开。
“孙德彪你少在这里放狗屁，那手印分明是你威逼利诱造的假。”
“赵副主任，会场上有纪律，轮不到你撒泼。”
吴大勇猛地一拍讲桌，横眉立目地喝止，唾沫横飞。
“事情清清楚楚，铁证如山，马主任，方处长，我看现在就得让公安部门介入，把韩铁柱控制起来查办。”
整个大礼堂落针可闻，所有视线全砸在最后排那个年轻后生身上。
韩铁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扶着条凳站起身来。
他骨节发出一声轻响，身板挺拔笔直，迈着大步顺着中间过道往台前走，千层底布鞋踩在青砖地上，步子不疾不徐，稳得让人心头发慌。
“孙德彪，你说我压价强买？”
韩铁柱在台阶下站定，抬起眼皮，两道目光像老林子里的钢夹子一样，直勾勾钉在孙德彪脸上。
孙德彪被他看得后脊梁骨直冒凉气，身子往后缩了半步，嘴唇直哆嗦。
“你……你别瞪眼，当着省领导的面，你还想行凶不成？”
“三十户猎户的手印是吧？”
韩铁柱冷笑一声，伸手从夹袄内兜里摸出一本红塑料皮的账册，扬在半空。
“靠山屯三十户猎户，二十八户在韩记领了开春预付的口粮款和猎枪弹药，每笔账目都有大队支书赵瘸子的亲笔签字，全屯去年交上去的公粮，有一半是韩记代缴的垫付款。”
“你孙德彪手里那张纸，上面按手印的李瘸子和王二麻子，上个月就去关里投亲了，人都不在黑龙江，哪来的手印？”
台下一片哗然。
孙德彪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白毛汗，手里的黄草纸抖得跟筛糠一样。
吴大勇眼见势头不对，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少在这里避重就轻，不管你垫没垫款，你没有国家统购批条，擅自倒卖特种山货就是犯法，马主任，赶紧叫保卫科拿人。”
马副主任脸色阴沉，手里的茶缸子重重往桌上一顿，就要开口下令。
一直冷眼旁观的方振华，突然霍地一下站了起来。
木质折叠椅被他带得向后倒去，在水泥台上砸出一声巨响。
方振华没有看吴大勇，也没有看马副主任，而是大步流星走到麦克风正前方，抬手一把将孙德彪手里的破草纸抽走，揉成一团，顺手扔在脚底下的痰盂里。
礼堂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震住了。
方振华拉开黑皮公文包，从里头抽出一份用红丝线装订、盖着省供销总社朱红大印的厚重文件。
他抖开文件，清朗有力的声音通过大喇叭，瞬间炸响在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关于在靠山县设立全省第一批特种山货收购试点站的决议，省社党组〔1983〕14号。”
“为贯彻落实中央搞活农村经济精神，拓宽外贸出口渠道，经省供销合作总社党组研究，并报省委主要领导特批。”
方振华抬起头，目光扫过面色煞白的吴大勇，最终落在台下的韩铁柱身上。
“同意在靠山县设立特种山货直属收购试点，赋予该试点免于地方统购配额限制、直接向省外贸局及省总社调拨物资的特许经营权。”
“该试点负责人，由政治可靠、经验丰富、在群众中享有崇高威望的青年猎户，个体工商户韩铁柱同志担任。”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千斤重的老青石，结结实实砸在水泥地上。
大礼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吴大勇整个人僵在发言台旁，嘴角那颗绿豆大的黑痦子剧烈抽搐着，两只眼珠子瞪得像要爆出眼眶。
孙德彪两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瘫坐在水泥台子上，裤裆里隐隐透出一股骚气。
方振华拿着红头文件，一步步走下台阶，双手递到韩铁柱面前，脸上露出了进县城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韩站长，省社和刘副主任对你寄予厚望，好好干，别给咱们山里的汉子丢脸。”
韩铁柱伸出两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稳稳接住那份沉甸甸的文件，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台上。
吴大勇那张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肥脸，此刻白得像糊死人用的烧纸，连呼吸都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