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顺着裤腿子往下淌,老金鹿自行车的铁链子在黑夜里哗啦乱响。
韩铁柱两条精瘦的长腿蹬得飞快,车轮子在坑洼的烂泥沟里甩起两道黄浆,冷风直往棉袄领口里灌。
过了村口老歪脖子柳树,隔着一道矮趴趴的板夹泥院墙,代销点后屋窗纸上透出一团暖融融的黄光。
车把在院门前一拐,车架子稳稳支在泥地上,韩铁柱抬手在木门板上轻轻磕了三长两短。
屋里的纺车声啪嗒停住,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千层底布鞋踩在泥地上又轻又碎。
门栓拔开条缝,柳翠莲探出半张雪白的鹅蛋脸,身上胡乱裹着件藏青布夹袄,领口歪在一边,露出里头水红色的肚兜边儿。
“深更半夜的,哪阵风把你从城里刮回来了?”
柳翠莲嘴里啐着,手脚却麻利地把门敞开,一把拽住韩铁柱湿漉漉的袖口,将他整个人往暖烘烘的屋里拉。
土炕烧得滚烫,屋里弥漫着一股子苞谷叶子和女人脂粉混合的幽香,油灯芯子结了个老大的灯花,噼啪爆了个响。
韩铁柱脱了沉甸甸的泥靴子,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身上的寒气被屋里的热气一扑,冒出一层白毛汗。
“城里事办妥了,顺道回来看看你这账拢得咋样。”
柳翠莲眼眶泛着熬夜熬出来的桃红,闻言拿眼梢狠狠剜了他一下,转身从灶膛里掏出个温在灰堆里的黑瓷瓦罐。
“尽扯犊子,大半夜骑三十里烂泥路,就为了看两本烂账,当我三岁娃娃好糊弄呢?”
瓦罐盖子掀开,热腾腾的红枣姜汤递到韩铁柱手心,柳翠莲顺势坐在他跟前的小木扎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蓝布夹袄被胸口撑得圆鼓鼓的。
韩铁柱两口把姜汤灌进肚里,滚烫的热流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浑身的骨头缝都跟着舒坦开来。
柳翠莲盯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脸颊泛起一层水汽,起身后从柜顶抱下一卷深灰色的斜纹粗布,还有一把黄铜裁缝剪子。
“城里头大领导后天就到了,你成天穿着这身补丁摞补丁的羊皮袄,丢的是咱靠山屯的脸面,姐连夜给你赶套行头。”
韩铁柱搁下粗瓷碗,伸手在布匹上摸了一把,粗布硬挺结实,里头还夹着股太阳晒过的麦秸香。
“深更半夜量尺裁衣,不怕外头长舌妇嚼舌根子?”
柳翠莲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根油汪汪的皮尺,嘴里叼着两枚顶针,斜了他一眼。
“寡妇门前是非多,老娘要是怕嚼舌根,早跳后山黑龙潭淹死八回了,站直喽,胳膊抬起来。”
韩铁柱依言站起身,光着膀子挺直了腰杆,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在昏黄的油灯底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宽阔的后背上横着两道早年赶山留下的老疤。
柳翠莲凑上前去,皮尺带着一股微凉的胶皮味,贴着他硬邦邦的肩膀绕了过去。
女人温热的呼吸喷在韩铁柱后脖颈上,痒酥酥的,发梢散落的皂角香味一股脑钻进鼻腔,撩得人心火乱窜。
“别绷着劲儿,你这身子骨硬得跟生铁似的,皮尺都快让你给崩折了。”
柳翠莲双手环过他的腰腹,整个人前倾着,前胸那两团软乎乎的饱满不经意间贴上了韩铁柱坚实的脊背,随着呼吸轻轻摩挲。
韩铁柱只觉得后背被两团滚烫的温软抵住,一股子电流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量准点,衣裳做小了,明儿个台面上抬不起胳膊,那才叫丢人。”
柳翠莲身子微微一颤,低头扯着皮尺往他大腿根量去,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男人大腿内侧粗糙的皮肉。
“死样,姐手艺好着呢,当年屯子里谁不说姐量得最贴身,保准让你舒坦。”
屋里静得只剩下油灯芯子燃烧的噼啪声,两人的呼吸声不知不觉间重叠在一起,粗重得像拉动的风箱。
柳翠莲蹲在地上,仰起头看他,一双水汪汪的杏眼里泛着迷蒙的水雾,嘴唇被牙齿咬得殷红如血。
“铁柱,你老实跟姐交个底,这趟买卖真能成?”
韩铁柱低头看着她因蹲身而绷得紧紧的裤线,那浑圆饱满的弧度在灯影下拉出一道惹火的阴影。
他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猛地一把扣住女人纤细柔软的腰肢,稍一发力,就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柳翠莲惊呼半声,手里的皮尺啪嗒掉在地上,身子软得像没骨头的一滩面,跌跌撞撞撞进男人坚硬的胸膛里。
“老子什么时候走过空膛?省里的红头批文,明儿个下午就得扣在韩记的桌案上。”
韩铁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粗糙的拇指在她细嫩的下巴上狠狠抹了一把,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
柳翠莲浑身发软,两条白生生的胳膊顺势攀住他的脖颈,仰着通红的小脸,热气全呵在他干裂的唇缝边。
“那你……那你以后进了城,做了公家的大掌柜,心里头还能有这间泥草房的位置吗?”
“草房再破,炕是热的,人也是熟的,老子认准的山头,野狼都叼不走,你怕个球?”
韩铁柱手上加力,将她往怀里狠狠按了按,女人隔着薄布料的滚烫体温,彻底点燃了他心底压了五十五年的邪火。
柳翠莲闭上眼睛,眼角挤出一滴欢喜的眼泪,两片滚烫的软唇主动贴了上去,正要咬住男人的嘴角,院门外头突然传来大黑狗一阵凶狠的狂吠。
狂吠声撕裂了夜空的死寂,伴随着沉重的胶鞋踏水声,从代销点外头的土道上一路往村东头去了。
柳翠莲像被蝎子蛰了一样,身子一缩,慌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气喘吁吁地整理着被扯松的夹袄纽扣,胸口起伏得厉害。
“是巡夜的民兵,要是让人瞅见,咱俩跳进松花江也洗不清。”
韩铁柱慢慢收回手,平复了一下翻江倒海的气血,眼神冷冽地扫向窗外黑黢黢的夜色。
“无妨,代销点的账目你明天一早重新归置,把屯里三十户猎户的皮毛底子全抄一份,省领导视察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韩记委托咱们代销点预先收拢的扶贫底货。”
柳翠莲抹了把发烫的脸蛋,弯腰捡起皮尺,眼里满是顺从与坚毅。
“放心吧铁柱,屯子这头有姐盯着,一只耗子也翻不出浪花来,谁敢动你的家底,姐跟他拼命。”
韩铁柱重新披上老羊皮袄,系紧了腰间的皮带。
“明早鸡叫头遍我就得回县城,吴大勇那王八犊子恐怕已经憋不住了,这一仗打完,靠山屯的天就彻底变了。”
柳翠莲倚着门框,看着年轻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融入料峭的春夜,两手紧紧攥着那卷带着他体温的粗布,心窝子里热得发烫。
县城方向的天边泛起一抹死鱼肚白,南门大车店的烟囱里,冒出了第一缕不怀好意的浓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