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的泥巴地被踩得咯吱响，韩铁柱闪进韩记后院柴房，回手落了门闩。
方振华踩着点摸进后罩房的时候，身上裹着一件遮风的旧大衣，头发被夜风吹得炸起好几撮。
屋里没点马灯，就炕桌上搁着半截红蜡烛，火苗子如豆粒大小，在穿堂风里来回打晃。
“门带严实，外头冷风往里灌，冻骨头。”
韩铁柱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柄磨得飞快的小骨刀，正刮着烟袋锅子里的焦油。
方振华反手推死木门，身子在原地站了两息，抬手抹掉鼻梁上挂着的冷汗。
“韩掌柜，这黑灯瞎火的，把东西拿出来吧，省里的车明早七点就要开动，我耗不起工夫。”
韩铁柱斜了他一眼，手腕微翻，骨刀在炕沿上磕出两下沉闷的梆梆声。
“急着赶路的人，往往走不稳夜道，方秘书既然来了，就得由着我的规矩来。”
方振华喉咙滑动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副洗得发白的线手套，慢慢套在手上。
“那是自然，只要东西对路，你的规矩就是我的规矩。”
韩铁柱俯下身，从炕洞最里头的秫秸堆里拖出个包着老羊皮的物件。
皮子解开，里头露出个长条形的黄桦树皮篓子，封口处用浸过蜡的麻绳缠了九道。
“这东西从长白山老崖缝里抠出来，在背阴处养了有些年头，皮薄肉紧，经不起粗汉子折腾。”
韩铁柱把小骨刀尖挑进绳结，轻巧往上一挑，麻绳应声而断。
“老话说慢工出细活，太粗暴了容易伤了元阳，方秘书瞧仔细点，别眨巴眼。”
方振华两只手撑在炕桌沿上，身子往前探，鼻尖几乎贴着蜡烛火苗。
树皮层层剥开，里头铺着的湿苔藓还挂着翠色，一股子透着清甜的药香顺着缝隙溢满了整间黑屋。
那是一棵端端正正的人形老参，通体金黄透亮，两只主腿粗壮匀称，底下的细须足有一尺多长。
最扎眼的是那芦头，紧凑如雁翎相叠，细密的珍珠疙瘩在微弱烛光底下闪着温润光泽。
方振华手心直冒热气，两只戴着手套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指尖悬在半空愣是不敢落下去。
“这芦，这纹，真是七品叶的人形老参，活了百十年才能长出这副饱满身架。”
“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方秘书是城里的大干部，瞧着这品相，能顶事不？”
方振华嘴唇哆嗦，两眼瞪得铜铃大，视线黏在那饱满的参体上挪不开窝。
“顶事，太顶事了，老领导当年在关东军扫荡时伤了肺脉，每逢春寒就咳血不止，大夫说非得有年份的老参吊命不可。”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颤巍巍的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最外侧的一根细须。
“这皮肉生得极紧实，韧劲儿足得很，稍微用点力气都掐不出印子来，真是深山里的尤物。”
韩铁柱顺手按住他的手腕，指腹的硬茧擦过对方棉袄袖口。
“看归看，别瞎摸，这老物件金贵着呢，经不起外人反复摩挲，火候过了容易漏了精气。”
方振华收回手，后背全被热汗浸透了，嘴里哈出滚烫的白气。
“韩掌柜，开个价吧，五千还是八千，只要我能从县社账上划拨，绝不还你半句嘴。”
韩铁柱把骨刀插回腰间皮鞘，身子往后一仰，倚着冰凉的土墙。
“方秘书当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山炮，拿几张大团结就想把我打发了？”
方振华身子一缩，棉袄领子紧了紧。
“那你图个啥，这东西放在黑市上固然值钱，可要是被市管所堵住，那就是投机倒把的重罪。”
“我图一条能见光的平整大路。”
韩铁柱指尖在膝盖上轻点，说话没有半点起伏。
“刘副主任主管全省供销体系，手里捏着今年特种山货收购试点的生杀大权，我韩记要这个指标。”
方振华倒吸了一口凉气，脑门上的青筋跳了跳。
“你要当国营试点，你一个靠山屯出来的猎户，连全民所有制的皮都没披上，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胃口不大，吞不下这长白山的野货，县里吴大勇那帮人是啥成色，方秘书心里明镜似的。”
韩铁柱盯着方振华的眼睛，语气硬得像山里的青冈岩。
“把指标给孙德彪那种二流子，他们拿什么交差，拿烂树皮还是假黄芪，到时候砸的是省社的招牌，丢的是刘副主任的脸面。”
方振华垂下眼皮，目光在参盒与韩铁柱脸上来回晃荡，指甲陷在掌心里。
“红头批文非同小可，靠山县多少眼睛盯着这块肥肉，吴大勇身后站着马副主任，在县里盘根错节。”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可要是阎王下了阎王令，小鬼除了跪着接旨，还能翻了天不成？”
韩铁柱把树皮盒子往前一推，正正顶在方振华胸口前寸许的地方。
“东西你今晚带走，就说是你在民间暗访所得，功劳全挂在你方秘书头上。”
“老领导吃了参王，身子骨缓过来，记的是你的好，念的是刘副主任的孝心，我只要一个合法的牌子。”
方振华两手托住盒子，沉甸甸的压手感让他呼吸愈发粗重，眼底全是血丝。
“韩铁柱，你今年真才十八岁，我在省机关混了十几年，没见过你这么狠的角色。”
“山里野狼多，不狠一点，早被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方振华吐出一口浊气，咬着后槽牙解开大衣扣子，从贴身衬衣兜里摸出个牛皮本。
他撕下一张印着省供销总社抬头的红线便签，抄起钢笔，在微弱火苗边上刷刷写了几个大字。
字迹刚劲，末尾还从马甲小兜里掏出枚拇指大小的私印，沾着印泥重重盖在红线中央。
“这是我的私信，明天全县三级干部视察大会，我亲自把试点决议塞进通报文件里。”
方振华把纸片递过去，指尖带着细微的汗意。
“只要刘副主任一点头，吴大勇和马有财就算把舌头咬断了，也拦不住这道公文。”
韩铁柱两根手指捏住纸片，甩了甩尚未全干的墨迹，看都没多看便揣进衣兜。
“丑话说在前头，方秘书要是路上走了嘴，或者明儿个台面上变了卦，这山里能长出百年参，也能埋下几十斤死肉。”
方振华打了个寒战，只觉得这年轻后生说出的话比窗外的倒春寒还要扎人骨髓。
“我方某人在机关里能爬到这个位置，全凭一个信字，你拿命搏前程，我拿前程保平安。”
他把树皮盒子紧紧抱在怀里，扣好大衣纽扣，身形显得有些臃肿。
“后门给我开条缝，外头眼线多，我得趁天亮前摸回县招待所。”
韩铁柱拉开门栓，冷风裹着雪沫子呼啦一下涌进来，吹熄了桌上那半截红烛。
黑漆漆的院子里，方振华的身影顺着土墙根一路小跑，眨眼就溶进了深沉的夜色里。
韩铁柱立在门槛边，摸出兜里的旱烟点上，青白色的火星在黑夜中一明一灭。
这棵压箱底的宝贝终于递出去了，前世在雪窝子里等死的窝囊气，总算在今夜撕开了一道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