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棉麻站的大院落里,积雪被几百只大胶鞋踩成了黄泥汤子。
三口双耳大铁锅架在青砖炉灶上,里头的肥猪肉炖白菜粉条咕嘟冒泡,油星子在红亮亮的汤水上打着旋儿。
百十来个披着老羊皮袄、绑着麻绳腿带的深山汉子,端着大海碗挤在廊檐底下,热气直往房梁上窜。
韩铁柱踩着布满青苔的大石碾子站直身板,一身灰布斜纹夹袄迎着寒风,宽阔的骨架子撑得四平八稳。
他手里捏着那卷省供销总社的红头文件,目光沉稳扫过院里这群满脸胡茬的猎户。
院子里的咀嚼声和吸溜粉条的动静悄悄落了下去,一双双被老林子风霜刮得粗粝的招子,齐刷刷聚在他身上。
大伙把手里的苞米面大饼子往怀里揣了揣,谁都知道,今天这棉麻站换了人间。
韩铁柱抬手在半空压了压,声音低沉厚实,穿透了院子里呛人的劣质旱烟味。
“乡亲们,弟兄们,大伙都是靠山里赏饭吃的主儿,起五更爬半夜,骨头缝里渗的都是冰碴子。”
“过去供销社那帮坐堂的官老爷,拿着白条压咱们的秤,好的挑成次的,肥的按瘦的算。”
“今天我韩铁柱把省社的红章大印摆在桌案上,就是要给长白山的赶山客立个新规矩。”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呼吸声,几个老把头的旱烟袋锅子明灭不定,眼神里全是试探与狐疑。
韩铁柱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朝着身后八间干爽透气的青砖大库房指了指。
“第一批专职采收队和护仓伙计,招十二个硬身板的汉子,管饱三顿白面大肉,工钱月结现汇,决不打一张白条。”
“每个月保底三十块现大洋,按进山趟数算抽成,谁抠出来的货硬朗,年终省社给发大红花,记全民工分。”
这几句话一落地,人群里顿时像炸了窝的马蜂,好些个年轻后生喉头耸动,眼珠子都红了。
如今生产队一个全劳力干上一整年,分到手也不过几十块现钱,这三十块保底加现结,简直是天上掉肉馅饼。
正当大伙推推搡搡往前涌的时候,人群后头传来几声怪声怪气的冷笑。
“韩家大小子,话别说得太满,你毛都没长齐呢,真当拿了张废纸就能管住咱们两岭八沟的老猎手?”
人群呼啦一下闪开道缝,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晃荡着走出来,腰里别着撅把子土铳,浑身散着一股生性野气。
领头的正是二道沟的刺头张拐子,早些年因为抢山头打断过别人的肋巴骨,在黑瞎子岭一带横行惯了。
张拐子斜着三角眼,右手搭在土铳的木把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省社的印把子管得着城里人,管不着深山老林,山货进门,价钱得由咱们兄弟说了算。”
“今儿个你要是不给每斤紫貂皮往上提三块钱脚力费,哥几个就去把二道沟的山路掐断,让你一根草都运不进城。”
赵凤仙站在库房台阶上,墨绿旗袍外面裹着件羊绒大衣,闻言脸色微变,抬脚就要上前斥责。
韩铁柱伸手把她拦在身后,嘴角勾着一抹冷硬的笑意,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顺手从门房老头靠在墙根的鸟铳堆里抄起一把老套筒,单手拉开枪栓,喀嚓一声推进去一颗铁砂独头弹。
动作快得像山鹰扑食,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那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平平举起。
百步开外的老榆树杈子上,正落着一只扑棱着翅膀的灰喜鹊,在料峭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
没有瞄准的停顿,甚至没有多余的呼吸调整,韩铁柱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干脆利落地往后一压。
砰的一声闷雷巨响,青烟从枪口喷涌而出,刺鼻的硫磺味瞬间漫过半个院落。
百步之外的老榆树上,那只灰喜鹊应声而落,半截树枝咔嚓折断,惊起满树浮雪。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大铁锅里汤水滚动的咕嘟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张拐子的身子僵在半道上,搭在土铳上的右手猛地哆嗦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半句话都憋不出来。
百步穿杨,单臂打鸟铳,这种绝活只有老林子里退下来的老烟袋把头才能使出来,眼前这年轻人深不可测。
韩铁柱随手把冒着热气的老套筒扔回墙根,拍了拍手掌上的火药渣子,迈步走到张拐子面前三尺远。
高大的身架子投下一道阴影,直接把张拐子罩在里头,一股子凛冽的山林杀气扑面而来。
“想掐我的路,你那条断腿骨头长结实了没,要不要老子今儿当场给你松松皮紧紧骨?”
张拐子脸色煞白,两只膝盖发软,嘴唇哆嗦着向后退了半步,连头都不敢抬。
韩铁柱移开目光,环视着全场屏住呼吸的赶山客,声音冷得像玄武岩上结的冰碴。
“进我的门,吃我的肉,就得守我的铁律,今日当着列位老把头的面,我立三不收的规矩。”
“第一,带仔的母兽、伤残的幼崽,一律不收,谁敢掏窝绝户,老子打断他的狗腿。”
“第二,断须残须的山参,违规催熟的药材,一律不收,别拿烂泥巴糊弄省社的公家秤。”
“第三,不守山规、暗地里给吴大勇那帮硕鼠倒腾黑货的,永不录用,全长白山猎户共弃之。”
话音落地,人群前排的李大栓一把扔掉手里的烟袋锅,大步走上前来。
老汉撕开胸前的羊皮袄,扯着沙哑的嗓门大吼一声。
“柱子这规矩立得硬气,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正道,老头子我第一个按手印入伙。”
李大栓抓起桌案上的毛笔,在红印泥里狠狠一按,啪的一声将鲜红的指印砸在招工契约上。
有了带头人,底下的猎户再无迟疑,争先恐后往前涌,生怕落下了名额。
韩铁柱站在石碾子上,沉着冷静地点选人手,眼神毒辣,专挑骨节粗大、眼神清澈本分的后生。
不到半个时辰,十二个身强力壮的精干班底被挑选出来,整整齐齐列在台阶下方。
韩铁柱将视线落在人群最前头那个憨头憨脑的身影上,嘴角泛起一抹温和。
韩铁蛋挺着胸脯,棉袄扣子扣得死紧,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的堂哥。
“铁蛋,上前一步。”
铁蛋两腿一并,大皮靴子在雪水泥浆里踏出沉重的声响,扯着破锣嗓子应声。
“哥,我在呢。”
韩铁柱伸手从内兜掏出一面铜哨子,挂在铁蛋结实的脖颈上,大手在他单薄却坚硬的肩头重重一拍。
“从今儿起,你就是特种山货站的外勤巡查队长,带上四个弟兄,每天沿二道沟到县城的大道巡视。”
“谁要是敢劫咱们的货车,不管是土匪还是坐堂的蛀虫,直接吹哨拿人,出了事,你哥顶着。”
铁蛋激动的满脸涨红,两只手死死攥着那枚冰凉的铜哨,腰杆挺得像山里的青松。
“哥,你放心,谁敢碰咱收购站一颗榛子,我拿猎刀攮穿他的膀子。”
赵凤仙看着眼前这一幕,杏眼里水波流转,忍不住轻轻挪动脚步凑到韩铁柱身边。
她丰满的身子若有若无地擦过韩铁柱粗壮的胳膊,嘴里喷出一股温热的香气。
“铁柱,你这手腕子比老书记还老辣,吴大勇这回算是彻底断了爪牙,再也收不到半张好皮子了。”
韩铁柱侧头看了一眼女人泛红的耳垂,大手顺势托起灶台旁的一碗热烧刀子。
他举起海碗,对着院落里沸腾的百十号赶山汉子,朗声高喝。
“弟兄们,干了这碗滚刀酒,往后这长白山的山货,咱们说了算。”
漫天飞雪中,几十个粗瓷海碗轰然撞在一起,溅出的烈酒泼在熊熊燃烧的柴火堆上,腾起三尺高的蓝火苗。
山林汉子的粗犷咆哮声撕裂了县城东郊的阴云,直冲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