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随手掐灭了烟袋锅里的灰烬,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抬脚踩碎了门槛外头积了半宿的硬雪壳子。
赵凤仙扭着腰肢跟在身后,呼出一口泛着脂粉味的白汽,伸手扯住了他的粗布袖口。
“铁柱兄弟,城东那旧棉麻站可不是善茬待的地方,吴大勇昨晚吃了瘪,今早保准在里头埋了钉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吴大勇要是条真龙,老子今儿就扒了他的龙皮,要是条长虫,一鞋底子抽死算完。”
两人踩着没脚脖子的烂雪泥,一路顺着青石板大街溜达,拐过两道土坡,城东棉麻站的大铁门就横在眼前。
八间红砖大瓦房在料峭晨风里立得齐整,房顶上的青瓦落了一层薄雪,院落宽敞得能并排跑开四辆大马车。
韩铁柱迈着大步跨进破败的大铁门,掌心贴在库房前廊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红松大梁上,实打实地拍了两记闷响。
“好料子,长白山阳坡上的老红松,通体没走水,干爽透气,山里的皮子和干货撂在这儿三年也烂不透。”
赵凤仙踩着软底皮鞋蹭到梁柱边上,身子斜斜依着木头,细长的眼眸在韩铁柱精壮的肩膀上转了两道弯。
“这地方早年是专门囤皇粮的重地,四面通透,后墙根直接连着去市里的砂石路,吴大勇咬着它三年都没舍得撒嘴。”
正说着话,库房西侧的门房里头晃荡出一个穿着油腻蓝布大褂的干瘦老头,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纸烟。
“嘎哈呢嘎哈呢,大清早的在库房根底下摸摸搜搜,知道这是啥地界不,碰坏了公家物件你们赔得起吗?”
赵凤仙横跨一步挡在头里,胸口那团鼓囊囊的软肉把呢子大衣撑得绷紧,下巴扬得老高。
“睁开你的狗眼瞧仔细了,连供销社的人都不认得,去把你们管房产租赁的刘干事叫出来。”
老头斜着三角眼把赵凤仙从头扫到脚,浑浊的眼珠子在女人掐得死紧的腰线上停了停,喉咙跟着动弹了一下。
“哟,赵副主任啊,今儿哪阵风把您这尊大佛吹到咱们这冷板凳衙门来了,刘干事早就在屋里候着呢。”
韩铁柱没搭理门房老头的贫嘴,迈着稳健的步子径直穿过长廊,推开挂着资产股白铁皮牌子的木板门。
屋里生着个散发煤烟味的铁皮炉子,一个戴套袖的胖干事正趴在红漆办公桌上就着搪瓷茶缸吸溜棒子面粥。
胖干事眼皮耷拉着,手里的铝勺子在缸沿上磕得当当作响,头都没抬就哼唧出半句官腔。
“租房子的事儿免谈,吴副科长一早打过电话,棉麻站的库房属于全县战略物资储备点,得重新做资产评估。”
赵凤仙冷笑出声,两只戴着羊皮手套的手啪的一声拍在桌沿上,俯下身子凑到胖干事眼皮子底下。
“刘胖子,少拿吴大勇的大盖帽来压人,昨儿大礼堂三级干部会议上,吴大勇的脸都被抽肿了,你还敢接他的臭令?”
刘干事手里的铝勺子在粥汤里拌了拌,皮笑肉不笑地抬起头,视线顺着赵凤仙敞开的领口往里头溜了一圈。
“赵副主任,神仙打架别难为我们当差的,县社是县社,局里是局里,吴科长后头戳着马副主任,我担不起责任。”
韩铁柱往前迈了半步,军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两只沾着泥雪的大胶鞋在地砖上踏出沉重的动静。
“你担不起,那就找个能担得起的人说话,棉麻站三年没过过一粒公粮,搁在荒地里喂耗子就是你的责任?”
刘干事被韩铁柱高大魁梧的身板罩在阴影里,迎着那道毫无波澜的视线,嘴皮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就是靠山屯那个韩铁柱吧,年轻人火气别太旺,粮棉局的大门朝南开,没领导签字,天王老子来也没用。”
韩铁柱扯开嘴角笑了一声,伸出布满老茧的食指在桌面上重重扣了两下,震得茶缸里的苞米粥直泛涟漪。
“行啊,省社方秘书还没出县界,你既然觉得吴大勇的舌头比省社红头印把子还硬,咱就上一楼找孙局长唠唠。”
没等刘干事缓过劲儿来,韩铁柱转身就走,皮袄后摆扫在门框上,呼啦掀起一片刺鼻的尘土。
赵凤仙踩着小碎步紧跟在后头,伸手在韩铁柱结实的胳膊上拧了一把,声音带着几分酥软的黏劲。
“铁柱你真虎,孙局长可是县里出了名的铁算盘,吴大勇当年拜过他的干亲,你硬闯他的门怕是要碰一鼻子灰。”
韩铁柱脚步不停,踩得木头楼梯发出吱扭扭的呻吟,嘴里吐出一口浊气。
“山里的老猎手追野猪,从来不跟挡道的小狍子磨牙,直捣老窝才能放倒头领,少废话,跟上。”
二楼走廊尽头的大红木门紧闭着,里头传出阵阵收音机里唱大平调的京胡声,韩铁柱连门都没敲,抬手就推。
大红木门撞在后墙上发出匡当一声巨响,屋里正端着紫砂壶剔牙的干瘪老头吓得浑身哆嗦,茶水全泼在棉裤裆上。
老头戴着副黑框老花镜,满脸褶子拧成一团,抓起桌上的算盘就想砸人。
“哪个单位的二杆子,懂不懂规矩,公家机关也是你能乱闯的,滚出去把门敲响了再进来。”
韩铁柱反手带上房门,迈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拉过一把包着人造革的靠背椅,四平八稳地坐了下去。
“孙局长,我是省供销总社特种山货收购试点的韩铁柱,找您来办棉麻站大库房的交接手续。”
孙局长拿着手绢擦拭棉裤上的水渍,斜着眼打量着面前这个一身土腥气的年轻人,嘴角挂着不屑的轻慢。
“韩铁柱?听说过,今早吴大勇同志刚打过招呼,说你借着个体户的皮倒买倒卖,局里决定封存旧棉麻站待查。”
赵凤仙踩着高跟鞋款款走上前,两手扶在韩铁柱坐着的椅背上,身子微微前倾,带出一阵浓郁的花香。
“孙局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递,吴大勇不过是个副科长,他手里的印把子什么时候能管到省直属单位头上了?”
孙局长抬眼扫过赵凤仙那张艳丽熟透的脸蛋,干咳了一声,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模样。
“赵副主任,公是公私是私,集体资产流转有严格的条块分割,试点站连个全民所有制的编制都没有,我们承担不起资产流失的风险。”
韩铁柱从怀里摸出方振华亲笔签署并加盖省供销总社朱红钢印的公文,甩手拍在红木桌案的正当中。
红头便签在阳光底下泛着晃眼的金线,省社特种物资试点指定仓储用地的字样像一记闷棍砸在办公桌上。
“孙局长,您是老革命了,看看这上面刘副主任的亲笔批复,还有省外贸局的特许调拨联络章,哪个是假的?”
孙局长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底下,枯瘦的手指悬在公文上方颤了颤,愣是没敢直接碰触那枚红艳艳的大印。
“省……省社党组十四号文件直接下拨的战略定点,这事儿怎么没人提前跟我汇报?”
韩铁柱身子前倾,宽阔厚实的胸膛直接压向桌面,眼眸直勾勾盯着老头蜡黄的面皮。
“没人汇报?那是吴大勇蒙住了你的招子,拿你当顶在头里的替死鬼,阻挠省直属外贸出口创汇基地建设,这顶帽子孙局长若是想戴,我现在就给省长热线摇摇把子电话。”
孙局长脑门上的冷汗刷地一下渗了出来,顺着干瘪的脸颊滑落进胡茬子里,两只手慌乱地在桌面上胡乱划拉。
“误会,纯粹是误会,底下经办的办事员思想僵化,缺乏对搞活农村经济新政策的理解,韩站长千万别往心里去。”
老头扯着破锣嗓子朝门外嚎叫起来,那声音尖锐得像被门缝夹了尾巴的家雀。
“刘胖子,你死哪儿去了,麻溜儿把棉麻站大院的租借合同拿上来,带上公章,快点。”
不到三分钟,刘干事气喘吁吁地撞进门来,手里的牛皮纸合同本卷成筒,脑门上冒着腾腾热气。
赵凤仙笑得花枝乱颤,饱满的身子在韩铁柱肩头轻轻撞了一下,顺势抽出桌上的钢笔塞进韩铁柱手里。
“孙局长,大家都是为公家办事,这租金咱们也按规矩来,免得外头嚼舌根说韩站长占公家的便宜。”
孙局长哆哆嗦嗦翻开合同,笔尖在租金那一栏悬了半天,最终硬生生把原本拟定的一千二百块划掉。
“按支农优惠政策最低档核算,八间库房连同后院堆场,一年租金收三百八十块,水电自理,先签三年。”
韩铁柱伸手从内侧衣兜里摸出用红布包着的整捆大团结,沉甸甸砸在合同纸边上,啪的一声脆响。
“三百八十块一分不少,这是第一年的现汇,合同落章,钥匙现在就交出来。”
刘干事两手发抖地在合同末尾扣上粮棉局的鲜红大印,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大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递过去。
韩铁柱抓起钥匙串在手里掂了掂,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擦汗的孙老头。
“孙局长明事理,往后省社的车队直接从棉麻站发往省城,路过局里门口,少不了您的功劳。”
说完,他拽着赵凤仙大步出了局长办公室,楼道里回荡着两人沉稳的脚步声,没带半分拖泥带水。
县供销社综合科办公室里,吴大勇正捧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青花瓷茶杯,歪着身子听电话筒里的动静。
当听筒那头传来孙局长气急败坏的咒骂和租约已定的消息时,吴大勇那张肥脸瞬间扭曲成了紫茄子色。
他猛地站起身,手腕一抖,手里的青瓷茶杯狠狠砸在水泥地面上,摔成了无数片白花花的碎瓷渣子。
滚烫的浓茶水溅得满裤腿都是,吴大勇捂着胸口呼哧呼哧喘粗气,嘴角那颗黑痦子抖得快要崩开。
“韩铁柱,你个泥腿子王八蛋,老子要是让你把这收购站顺顺当当开起来,我吴字倒着写。”
门外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小干事吓得缩了缩脖子,悄没声儿地贴着墙皮溜走,谁也不敢招惹这头暴怒的笨狗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