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在半空里悬了五六秒才放回桌面。
赵凤仙直直看着韩铁柱的脸,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屋里就剩雨水打窗户的声响。
“你再说一遍。”
“百年以上,七品叶,人形,须根无一断裂。”韩铁柱的语气跟报菜名似的,“在长白山里挖的,保存完好。”
赵凤仙的喉咙动了一下,把那口干了的唾沫咽下去了。
她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声。
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手指头绞着毛线衫的下摆,走了两圈才停在窗户跟前。
韩铁柱坐着没动,看着她的后背。
赵凤仙在窗前站了好几秒,转过身来了。
“韩铁柱,你知不知道七品叶的百年参王现在市面上是什么价?”
“知道。”
“你说知道,我看你不知道。”赵凤仙走回桌边,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弯着腰看他,声音压低了,“这种东西在黑市上万把块打不住,要是品相真如你说的那样完整,碰上有钱又急用的买家,两万块都有人抢着要。”
韩铁柱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赵凤仙直起腰来,胸口起伏了两下。
“两万块。你坐在我面前跟我说你有两万块的东西,语气跟说兜里揣了两块糖似的。”
韩铁柱笑了一下。
“赵姐,这东西我不打算卖。”
赵凤仙愣了。
“不卖?”
“不卖。”
赵凤仙把椅子拉回来坐下了,两只眼睛盯着他,等他说下文。
韩铁柱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赵姐,两万块钱是大数目,可花完了就没了。我要用这棵参王换一样花不完的东西。”
“换什么?”
“换一条路。”
韩铁柱看着赵凤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帮我搭上方秘书的线,我把参王献给刘副主任的老爷子。不要钱,只要一份人情。”
赵凤仙后背靠在椅子上没说话。
韩铁柱接着说:“省供销总社副主任欠我一个人情,这条路比两万块钱管用十倍。以后靠山县的山货往哪走,药材渠道怎么开,甚至整个地区的供销体系有什么动向,我都能提前知道。”
屋里又安静了。
赵凤仙看着他,嘴角动了两下,最后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
“韩铁柱,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赵凤仙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摇了摇头,“我活了三十五年了,做了十年买卖,没见过一个十八岁的人能说出这种话来。”
韩铁柱没接这茬。
赵凤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子搁回去的时候手指头还在抖。
“你这东西是真的,不是糊弄我?”
“赵姐觉得我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吗?”
赵凤仙看了他半天。
“不像。”
她吸了口气,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叠起来。
“行,咱们说正事。”她的神态恢复了几分平日的精明,“我帮你搭这条线不难,但有个条件。”
“赵姐说。”
“以后你在靠山县做大了。”赵凤仙竖起一根手指头,“给我留一个长期合作的位置。不是今天帮个忙明天打发了那种,是你韩铁柱的生意做到哪儿,赵凤仙跟到哪儿。”
韩铁柱看着她。
这个女人精明到了骨子里。
她不要眼前的好处,要的是长线绑定。
绑得越深,她往后分的越多。
韩铁柱想了两秒,点头了。
“赵姐的位置,谁都抢不走。”
赵凤仙的嘴角终于往上弯了。
她站起来往柜子边走了两步,拉开抽屉翻出了个小本子。
“方秘书那边,我明天就让人递话。理由我来想,你别操心。”
“行。”
“但搭线需要时间,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得到刘副主任到靠山县当天。”赵凤仙翻着本子头也不抬,“你这边的准备工作得抓紧。韩记铺面的账本要齐整,货品分类要清楚,到时候人家来看典型你得拿得出东西来。”
“这些我已经在弄了。”
赵凤仙合上本子转过身来。
“还有一个事儿。”
韩铁柱看着她。
赵凤仙走回桌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低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她的眼睛里映着窗户外面灰白的天光,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八面玲珑的赵凤仙。
“搭线之前,参王得让我亲眼看一次。”
韩铁柱没立刻说话。
参王在绝壁石洞的暗格里,那个地方除了他跟姜守义没人知道。
带赵凤仙去看,等于把一半底牌亮出来了。
可不让她看,她凭什么信你手里真有这东西?
空口白话搭一条通天的线,换了谁也不敢。
赵凤仙看出他在犹豫,没催,就那么站着等。
窗外的雨小了,滴滴答答地打在屋檐底下的石板上。
韩铁柱抬起头来。
“行。但时间地点我来定,你一个人来。”
赵凤仙点了下头,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了上来。
“成交。”
她把手伸了过来。
韩铁柱站起来,跟她握了一下。
她的掌心还有点凉,手指头细长有力,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铁柱。”赵凤仙把手收回去搭在椅背上,“你要是真把这条路走通了,靠山县这点小地方往后可装不下你了。”
韩铁柱没接话,弯腰拿起搁在凳脚边的帽子扣上了。
“赵姐,我先走了,等你消息。”
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的丁香树枝头冒了几颗嫩芽。
绿豆大小的芽苞挂着雨珠子,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格外扎眼。
开春了。
韩铁柱走出巷子,脚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
三月十二号之前,他得进一趟山,跟姜守义把参王取出来。
绝壁那条山羊道,积雪化没化干净,能不能走人,还得去实地看一趟。
脚步加快了。
八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