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那天下了场小雨。
淅淅沥沥的水珠子打在屋檐上,把残雪洇出一洼一洼的泥坑子。
韩铁柱一早搭牛车进了县城,没去铺面,直接拐进了供销社后面的巷子。
丁香小院的门半掩着,院里的丁香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水珠子。
他推门进去,赵凤仙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
今天她穿了件枣红色毛线开衫,头发盘起来了没烫卷,显得利落了不少。
桌上摆了两杯茶,热气还没散尽。
“来了,坐。”
赵凤仙没跟他客套,手里拿着个信封在桌面上敲了敲。
韩铁柱坐下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开腔,等她说。
赵凤仙把信封推到他面前。
“消息定了。省供销总社刘副主任,三月十二号到靠山县,待三天。第一天上午看县供销社的工作汇报,下午看个体经济典型。”
韩铁柱拿起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纸来看了一眼。
是县里企业办下发的通知复写件,盖了公章的。
三月十二号。
离今天还有八天。
“县里筛的典型户名单我也打听了。”赵凤仙伸出三根手指头,“目前三家,一个养猪大户,一个木材加工作坊,再一个就是你韩记山货。”
韩铁柱把纸搁回去了。
“三家里头谁排第一?”
赵凤仙笑了。
“养猪那个规模大但账乱得一塌糊涂,木材那个有路子但证照不齐。你猜排第一的是谁?”
韩铁柱没搭话。
“你那铺子开了不到两个月,账本清清楚楚,税也交了,还带动了好几个屯子的猎户卖货。”赵凤仙端起杯子吹了吹茶叶沫,“陈干事年前来看过你铺子的账吧?他给上面递的材料里头把你写得老高了。”
韩铁柱心里琢磨开了。
典型户只是面子,他真正要的不是这块牌子。
“赵姐,刘副主任身边跟着的人你摸清了没有?”
赵凤仙放下杯子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头精光一闪。
“你想见的不是刘副主任。”
不是问句。
韩铁柱点了下头。
“刘副主任级别太高了,视察的时候前呼后拥的,我一个个体户插不上嘴。”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但他身边的秘书或者随行人员,能递上话的那种,我需要搭上一条线。”
赵凤仙盯着他看了五六秒没说话。
这个十八岁的小子坐在她对面,腰板挺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今天吃啥。
可他说的话,是三十岁的精明商人才有的算计。
“有个人倒是能搭上。”赵凤仙慢慢开了口,“刘副主任的随行秘书姓方,三十来岁,是省总社办公室的。我在省城有个关系认识他,但要从中间搭线,得有足够分量的由头。”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韩铁柱脸上。
“铁柱,你要找秘书递话,递的是什么话?”
韩铁柱没立刻回答。
屋里安静了几秒。
雨水打在窗棂上噼啪响。
“赵姐,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刘副主任这趟来靠山县,除了公事之外,有没有私事?”
赵凤仙的手指头在杯沿上停了。
她看韩铁柱的眼神变了,多了一层审视。
“你怎么知道有私事?”
韩铁柱没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做生意,消息灵通是本钱。”
赵凤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那边确实听到过风声。说刘副主任的老爷子身子骨不好,一直在找好参养着,什么人参养荣丸吃了好几年了也不管用。有人说他在找一棵年份够老的野山参,要那种整棵的,年份越长越好。”
韩铁柱听完了,没吭声。
赵凤仙把茶杯搁下了,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铁柱,你打听这个干嘛?”
韩铁柱抬起眼来看着她。
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退路了。
赵凤仙不是外人,但她是精明人。精明人知道得太多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是坏事。
可没有她搭线,他够不着那个方秘书。
韩铁柱想了两秒。
“赵姐,我手里有一棵百年以上的野山参。”
赵凤仙端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里。
茶水从杯沿漾了一点出来,滴在桌面上。
她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