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早晨,韩铁柱揣着那个巴掌大的本子进了公社派出所的门。
屋里烟味老大了,墙根底下的铁炉子烧得呼呼响,炉盘上坐着个搪瓷缸子冒白烟。
老赵正在办公桌后面写东西,抬头看见韩铁柱,搁下了笔。
“哟,韩铁柱,你来了。”
“赵哥,铁蛋前天来说的事儿,材料我带来了。”
韩铁柱把棉袄解开了一个扣子,从贴身内兜里把那个本子掏出来,搁在老赵面前的桌上。
老赵伸手拿过去,翻开了第一页。
韩铁柱没坐,站在桌子对面等着。
老赵的眉头从第二页开始就没松开过。
他翻得不快,一行一行地看,不时拿起铅笔在旁边的纸上记两笔。
翻到松江县那一段的时候停住了,抬头看了韩铁柱一眼。
“松江县也有?”
“嗯。”韩铁柱点了下头,“松江县那边是个小铺子被骗了五百多块,三道沟是三家猎户合计损失三百来块。”
老赵嘶了一声,继续往下翻。
“三道沟的证人叫老孙头,六十来岁,我师父的老相识,能作证。松江县那边的具体情况是赵凤仙赵姐帮我打听的,人证地址都在上面。”
老赵翻到最后几页,那是韩铁柱自己两批交易的收据存根和详细记录。
日期,数量,单价,总额,定金,尾款,交货方式。
两批总计一千一百六十八块的货,钱款两清,白纸黑字。
老赵把本子合上了,脸上那道疤拉着肉往下沉,看着韩铁柱。
“你跟他做了两笔?”
“做了,现货现结,他一分钱没赖我的。”
老赵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敲了敲桌面。
“你既然知道他是骗子,咋还跟他做买卖?”
韩铁柱笑了一下。
“赵哥,我要是第一天就把他轰出去了,他换个地方接着骗,我拿啥跟您说这个事儿?”
老赵愣了两秒。
“我得把他的套路走一遍,让他在我这儿留下完整的交易记录。前两笔他按规矩来,第三笔果然就要打白条了。”韩铁柱用指头点了点那本子,“松江县是第三笔打白条卷人家货跑的,三道沟也是第三笔。一模一样的手法,跟刻了模子似的。”
老赵拿起那本子又翻了翻后面那页相貌描述。
矮胖,约一米六五,塌鼻梁,小眼睛,横肉脸。黑色皮夹克或黑色呢子大衣,戴电子表,油头,南方口音。
“这人现在还在靠山县?”
“前两天还在长途旅馆那一片晃悠呢,天天跟不同的人接头。”韩铁柱说,“我估摸着他第三笔白条被我拒了之后会换个目标试试,但暂时还没走。”
老赵站起来了,把本子拿在手里掂了两下,走到旁边的档案柜前面翻出了个牛皮纸袋子。
“你这些收据原件留给我,做卷宗。”
“行。”
韩铁柱从本子里头把收据撕下来递过去。
老赵把东西装进牛皮纸袋封好了,在外面写了日期和接收人。
“韩铁柱,我跟你说个实话。”老赵转过身来靠着柜子,胳膊抱在胸前,“你这材料要是属实,这就不是一般的诈骗了。跨县流窜作案,金额加起来一千多块,在咱们这片儿够判好几年的。”
“我知道。”
“我得联系松江县那边核实,再安排人盯着旅馆那头。如果查实了,立案抓人。”
老赵走回桌子坐下了,拿起钢笔在一张表上开始写。
“来,坐下,我给你做个笔录。”
韩铁柱搬了把椅子坐下来。
老赵问得仔细,从第一次见老周的日期问起,到最后一次白条被拒。
韩铁柱一条一条答,不多不少。
笔录做了有小半个钟头。
老赵写完了让他看了一遍,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行了,这边我来办。”老赵把笔录收进牛皮纸袋,站起来送他。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赵拍了拍韩铁柱的肩膀。
“小伙子,我在派出所干了二十来年了,报案的人不少,像你这么把证据链给我整明白的,头一个。”
韩铁柱笑了笑:“做生意的嘛,账得算清楚。”
“不光是账的事儿。”老赵把门推开了,冷风灌进来,“三道沟那些猎户被骗了连找谁说理都不知道,你这一趟等于替他们把公道找回来了。”
韩铁柱没接话,心说公道不公道的两说,但这份人情老赵认下了。
派出所的门在身后合上了。
韩铁柱站在院子里的冷风中,把棉袄扣子系紧了,呼出一口白气。
脚底的千层底踩在化冻的泥地上,稳稳当当的。
他算了算日子。
正月二十六了,再有个二十来天就惊蛰。
赵凤仙上回递的消息说省里刘副主任下周就来,可这都过了好几天了,具体日期还没落实。
是行程有变还是消息还没到?
韩铁柱往县城铺面的方向走,脑子里转着这事儿。
参王安安稳稳搁在绝壁石洞里头,上回跟姜守义换了苔藓,保存没问题。
问题是时机。
省里来人视察,他得在最对的时候把最对的东西递到最对的人手里。
差一步都不行。
脚底冰碴子踩得嘎嘣响,韩铁柱加快了步子。
到了铺面门口,韩铁蛋正搬着一筐党参从里面出来,看见他了赶紧喊。
“哥,赵姐那边又来人捎话了,说让你惊蛰一过就去她那儿一趟,有实信儿了。”
韩铁柱脚步顿了一下。
实信儿。
看来消息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