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县城这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韩铁柱一早搭牛车进了城,到铺面的时候韩铁蛋已经把货码好了。
后仓里头两排松木架子上,四十张狐狸皮一张张摊平了铺在上面,毛朝上色泽匀净。
三十张狍子皮码在左边的麻布台子上,板子朝外,油光水亮没一个虫眼。
韩铁柱挨着检查了一遍,拎起几张来翻看了板子厚度,又凑近闻了闻。
“这批货不错,你从哪几家收的?”
“李大栓送了十五张狐狸皮,三道沟那边有个猎户托人捎了二十张过来,剩下的五张是零散收的。狍子皮大部分是屯里几家老猎户攒的冬皮。”韩铁蛋掰着手指头一笔一笔报。
“收购成本多少?”
“狐狸皮平均九块五一张,四十张三百八。狍子皮四块一张,三十张一百二。拢共五百块整。”
韩铁柱点了点头,心里过了一遍账。
四十张狐狸皮出价十四块三,合五百七十二。
三十张狍子皮出价七块七,合二百三十一。
总计八百零三块。
成本五百整,定金已经收了四百八十五。
尾款三百一十八到手之后,这一批净赚三百来块。
加上第一批赚的一百零五,两批合一起从老周身上净利四百多。
足够了。
“哥,那姓周的今天来不来啊?”韩铁蛋搓着手凑过来。
“约的今天上午,他会来的。”韩铁柱把最后一张狍子皮放好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一会儿帮着搬货打包就行,别的话一句都不许插嘴。”
“得嘞。”
上午十点来钟,前头门帘子一响。
“韩老板,我来了。”
老周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还是那个拖着调子的南方口音,听着心情不错。
韩铁柱从后仓出去了。
老周今天穿了件黑色呢子大衣,围了条灰色围脖,头发还是梳得溜光。
他手里拎着个黄色帆布包,沉甸甸的。
“周哥来得准时。”
“跟韩老板做买卖,准时是规矩嘛。”老周笑呵呵地把帆布包往柜台上一放,“货备好了?”
“备好了,后面请。”
韩铁柱把门帘子掀开了让老周进去。
老周一进后仓就看见了那些整整齐齐的皮子,眼睛里的光比上回还亮。
他走到狐狸皮跟前,拿起一张来翻了翻板子,手指头顺着毛走了一遍,又凑近闻了闻。
“板正。”他放下了再拿一张,连看了五六张,张张一个水准。
“韩老板,你这供货质量我是没话说的。”
老周走到狍子皮那边又翻了几张,啧啧嘴摇了摇头:“比上一批还好。”
“我收货标准高,品相不够的一律退回去。”韩铁柱背靠门框抱着胳膊看他验货。
老周验完了,满意得很。
他转过身来拍了拍手:“行,数对了,品相没问题,咱们结账。”
从大衣兜里掏出那个帆布包,拉开拉链倒出来一叠钱。
全是大团结,一沓一沓用橡皮筋箍着的。
“尾款三百一十八,你数数。”
韩铁柱接过来当面一张一张数了,三十一张大团结加一张五块的加三张一块的,分毫不差。
“清了。”他把钱揣进兜里。
韩铁蛋从旁边过来帮着把皮子分装进麻袋里,扎紧了口子码在门口。
老周没急着走,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了一根,很随意地靠在货架边上。
“韩老板,坐下聊两句?”
来了。
韩铁柱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不露,走到前面柜台边上拉了把凳子坐下。
“周哥请说。”
老周吐了口烟,在后仓门框那儿站着,声音压低了一点:“咱这两批合作得痛快,我那边的客户反馈也好,都说你这边的货质量顶尖。”
“过奖了。”
“我不跟你绕弯子。”老周往前走了两步,在韩铁柱对面坐下来,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着,“下一批我想做个大的。一百张狐狸皮,五十张狍子皮,你能不能凑得出来?”
韩铁柱没吭声,做出听着的样子。
“量大了嘛,利润也大,你这边调货的功夫得多费些周章,我理解。”老周的手指头夹着烟比划了一下,“不过韩老板,说句实在话,这批量一上来,我手头的现金就周转不太开了。”
停了两秒,他盯着韩铁柱的脸色,接着往下说:“我想跟你商量商量,这批能不能先发货,一个月之内我把钱结清。我给你打个欠条,白纸黑字的,绝对赖不了。”
白条。
韩铁柱心里那根弦拨了一下。
来了,终于来了。
跟他预想的一模一样,一个字不差。
松江县是第三批打白条,三道沟也是第三批打白条,老周这套路跟刻了模子似的。
韩铁柱脸上做出犹豫的样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老周盯着他,嘴角挂着笑,烟夹在手指间没往嘴里送。
十秒过去了。
韩铁柱抬起头来,慢慢摇了摇头。
“周哥,不是我不给面子。”
老周的笑收了一点。
“我这小本买卖赊不起,收货的钱都是从下面猎户手里一张一张现付的,人家不赊我,我也赊不起你。要不这样,您先回去筹筹钱,啥时候现款到位了咱再做。”
老周的脸色变了一瞬,嘴角的笑意僵在那儿。
他很快恢复过来,把烟抽了一口摁灭在搪瓷缸子里。
“行,那我回去筹筹,韩老板别急着把货出给别人啊。”
“那看谁先拿钱来了,我这儿先到先得。”
韩铁柱的语气不软不硬的。
老周站起来了,拍了拍呢子大衣上的褶子,脸上重新堆起笑来:“韩老板是个实在人,做生意讲究。行,我先走了,过两天给你消息。”
“周哥慢走。”
韩铁柱送他到门口,看着那个黑呢子大衣的背影出了门,往街口拐去了。
脚步比来时候慢了不少。
韩铁柱站在门口,直到那个人影完全消失在街面的人堆里头,才转身回了铺面。
韩铁蛋正趴在柜台上,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哥,你为啥不卖啊?一百张狐狸皮那得赚多少钱?”
“赚个屁。”韩铁柱走到柜台后面坐下了,语气冷下来了,“他要是真拿得出钱来,还跟你商量打白条?”
韩铁蛋挠了挠后脑勺:“那他是想……”
“想白嫖你的货跑路。”韩铁柱把账本翻开来记了一笔尾款到账,“从今天起,老周的单子一概不接,他再上门就说没货。”
“得嘞。”韩铁蛋吸了口凉气,“那这人就这么算了?”
韩铁柱把账本合上了,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了那个巴掌大的本子。
翻开了,里头密密麻麻的字。
老周第一次到店的日期和长相描述。
赵凤仙查证松江县被骗的经过。
三道沟老孙头的证词。
两次交易的完整收据。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之前写的“两批,到此为止”后面又添了一行字。
正月二十四,第二批交货完毕,尾款三百一十八元清。老周当面提出白条要求,被拒。
写完了搁下铅笔,把本子合上了,用橡皮筋箍好。
“铁蛋。”
“啊?”
“明天一早你去一趟派出所,跟老赵说我后天上午过去一趟,有个案子的材料要交给他。”
韩铁蛋眨了眨眼:“啥案子?”
韩铁柱把那个本子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诈骗案。松江县的,三道沟的,加上咱们这边的,三地坐实。这条鱼在靠山县城里晃悠了快一个月了,也该进网兜了。”
韩铁蛋看着他哥的侧脸,心说这人到底是十八岁还是八十岁,那股子从容劲儿跟说今天吃啥饭似的。
韩铁柱把本子揣进了贴身的棉袄内兜里,站起来往后仓走。
“哥,你不是说只赚他两批的钱就行了吗?干嘛还要报案?”
韩铁柱走到后仓门口,回头看了韩铁蛋一眼。
“三道沟老孙头一家被骗了九十多块,那是人家一个冬天在雪地里趴着打的猎。松江县那个小铺子被骗了五百多,兴许是人家全部身家。”
他把门帘子掀起来一半,声音不重,但字字往地上砸:“我赚了他的钱是我的本事,但不把这人送进去,他转头去祸害下一个屯子的猎户。那些人没我这脑子,他们扛不住。”
韩铁蛋呆了两秒,然后重重点了下头:“哥,我明天一早就去。”
韩铁柱进了后仓,把空出来的货架重新归置了一遍。
忙到傍晚关了门,坐在柜台后面喝凉茶的时候,他摸了摸棉袄内兜里那个本子的硬角。
两批赚了四百多块,手头现金加铺面存货,拢共该有六千出头了。
省里刘副主任下周到。
参王的事不能再等。
他把搪瓷缸子搁下来,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手绘的长白山脉草图上。
绝壁石洞,百年参王,七品叶。
开春之前,他得跟姜守义做最后一次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