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绿色帆布篷的北京吉普带着两道黑烟，碾着雪水坑子拐进县招待所大院。
韩铁柱蹲在斜对角杂货铺滴水的房檐底下，头顶的狗皮帽子压到眉骨，两只手抄在老羊皮袄袖筒里。
他嘴里嚼着草根，目光扫过吉普车车牌，落在大门口迎上去的那群人身上。
吴大勇身上那套呢子公家制服洗得板正，铜扣子在日头底下直晃眼，嘴角那颗黑痦子随着笑纹一颠一颠。
车门推开，先下来的是个穿藏青中山装的中年汉子，手里拎着黑皮公文包，头发梳得分缝齐整。
吴大勇像闻着腥味的老狗，哈着腰迎上前，两只手伸得老长去接那黑皮包。
“方秘书一路颠簸受苦了，我是县社综合科小吴，马副主任特意交代我全程伺候。”
方振华身子往旁边让了半寸，公文包顺势换到左手，没让吴大勇那两只肥手沾着边。
“吴副科长客气了，刘副主任要在里头歇脚，咱们公事公办，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
方振华说话声音不高，透着省城机关里特有的清冷劲，眼皮都没怎么抬。
吴大勇脸上的肥肉抽了两下，依然涎着脸贴上去，嘴里巴结的话一套接着一套。
“那是那是，不过咱们靠山县这次搞的典型货场，可是马副主任亲自抓的标杆。”
“就在南门外头，靠山屯孙德彪拉起来的联合货场，皮子药材堆成了山，要不下午先移步去那边瞧瞧？”
方振华抬腕看了眼上海牌手表，语气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
“视察路线是省社党组早就定下的，先看大局，后看基层点，规矩不能乱。”
吴大勇被噎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嘴角那颗痦子直抽抽，却不敢当场甩脸子。
招待所台阶拐角处，赵凤仙踩着小牛皮靴走出来，红大衣在灰扑扑的墙皮映衬下扎眼得很。
她手里捏着一叠出入库报表，踩着泥水径直奔着吴大勇走过去，嗓门脆生生拉高。
“吴副科长，你扣着门市部开春的三车化肥批条到底算咋回事，今儿当着省社领导的面，咱们把账扯清楚。”
这一嗓子把院里几个公家人的视线全拽了过去，吴大勇脑门上的汗唰地下来了。
“赵凤仙你疯了不是，没看领导刚到吗，一边呆着去，少在这里整景儿。”
“我整景儿还是你卡脖子，今天不说出个子丑寅卯，你别想走出这院子。”
赵凤仙泼辣劲儿一上来，踩着高跟靴把吴大勇逼得连连后退，手里那一沓报表直往他胸口铜扣子上戳。
方振华趁着这当口，冲身后的司机使了个眼色，借着解手的由头，转身从招待所侧门拐进了后头那条窄巷子。
窄巷深处堆着残雪和蜂窝煤渣子，阴冷潮湿。
韩铁柱从一堆乱木头架子后头转出来，两步跨到巷子当间，正好挡在方振华跟前。
方振华脚步一顿，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尺，右手不自觉地搭在公文包铜锁扣上。
“你是谁，挡着公家人的道干啥？”
“方秘书千里迢迢来找山里的老物件，见着正主了，反倒问我是谁？”
韩铁柱个头高出方振华半个头，一身粗布棉袄裹着精壮身板，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平得像老井水。
方振华目光在韩铁柱那张被风刀霜剑磨砺过的年轻脸庞上转了两圈，忽然想起赵凤仙递上去的那张密信。
“你就是韩记的那个小老板，赵凤仙提过的韩铁柱？”
韩铁柱没搭腔，右手从棉袄贴身内兜里掏出个一寸见方的小檀木盒子，直接递了过去。
“空口白牙没意思，方秘书先掌掌眼，瞧瞧这成色对不对老人家的路子。”
木盒没上漆，带着一股老山檀特有的陈年土腥味。
方振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两只戴着线手套的手接过来，指头肚都在微微颤动。
盒盖轻轻掀开一条缝。
那不是寻常参须的药渣味，而是一股醇厚甘甜的山野异香，混着老林子里的泥土气，直冲脑门。
一截通体赤红、粗如织毛衣竹针的老参须子，静静卧在红天鹅绒衬布里头，上面密生着两颗珍珠疙瘩。
方振华脸上的从容彻底碎了，眼珠子几乎贴在木盒上，鼻翼猛烈翕动。
“这珍珠点，这须子的皮色和柔韧度，真是百年开外的七品叶？”
“是不是真玩意，方秘书在省城见多识广，不用我这个山里泥腿子教你。”
韩铁柱抬手把盒盖啪嗒一声合上，顺势揣回自己的兜里，动作干脆利落。
方振华两手抓了个空，掌心里只留下一缕化不开的甜香，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东西全须全尾都在，在哪儿放着，老爷子的身子骨经不起耽搁。”
“大白天人多眼杂，吴副科长那双眼珠子还在院里转悠呢，方秘书不嫌腥气？”
韩铁柱斜了他一眼，眼神沉稳老辣得根本不像十八岁的小伙子。
“今晚子时一刻，老街韩记山货后院，推开后门进里屋，别带随从，别点风灯。”
“好，一言为定，若是真品，你要什么政策我都替领导应下。”
“先验货，后谈路，我不图虚名，方秘书请回吧。”
韩铁柱撂下这句话，脚底下没带一点泥水响动，侧身钻进旁边的死胡同，眨眼就没了影子。
方振华站在阴冷的巷道里，手心全是冷汗，好一会儿才理了理中山装领口，快步折回招待所。
招待所大门前，吴大勇好不容易把赵凤仙推搡开，一扭头，正好瞅见方振华从后巷慢悠悠走出来。
吴大勇眼神顿时阴沉下来，嘴角那颗黑痣狠狠抽动，朝地上啐了口浓痰。
“姓方的跟个土包子在后巷嘀咕啥呢，孙德彪，你带两个人给我盯死韩记那铺子，今晚有大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