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日头煞白。
李大栓嘴里的旱烟沫子喷在门框上，韩铁柱神色如常，心里那股杀意却如雪底下的钢夹子悄然绷紧。
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微眯着，韩铁柱递过去一根自卷的蛤蟆头烟卷。
“大栓叔，火大伤身，那穿大铜扣子制服的，嘴角是不是长了颗绿豆大的黑痣？”
李大栓捏着烟卷愣了下神，使劲一拍大腿。
“神了，铁柱，你咋知晓得这么准成，那嘴角确实有颗痦子，生得横眉立目的，喝了两盅苞谷烧就满嘴喷粪，直嚷嚷县供销社这片天早晚是他说了算。”
韩铁柱吐出口浓白烟雾。
心里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对上号了。
吴大勇。
县供销社综合科副科长，也是马副主任跟前最会咬人的狗腿子。
“大栓叔，这事烂肚子里，出这门谁问都别吱声。”
韩铁柱从兜里摸出两块钱硬塞过去。
“去切半斤猪头肉，买两瓶烧刀子，晚上早点歇着。”
李大栓推脱两下收了钱，乐颠颠走入日头地里。
韩铁柱返身进屋，韩铁蛋正撅着腚在后院拾掇党参。
“铁蛋，撂下手里的活儿。”
韩铁柱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粗呢外套。
“看好柜台，要是有人来打听我的去向，就说我回靠山屯拉鹿茸去了。”
“哥，你去哪儿啊？”
“少打听，把门看牢。”
韩铁柱撩开门帘，绕开热闹的正街，钻进杂乱无章的窄巷。
春泥泛着湿气，沾在布鞋边缘沉甸甸的。
三拐两拐，他闪身进了丁香小院。
院门没栓，韩铁柱推门而入，屋里飘出一股子甜腻的雪花膏味。
赵凤仙正对着穿衣镜描眉毛，身上裹了件水红色的滑溜软缎旗袍，外面套着件开襟毛衣，那两团丰润的软肉在薄料子底下绷得极满，随着描眉的细微动作轻轻晃荡。
听见木门嘎吱响，她手腕一歪，螺子黛在眉尾拖出一道细痕。
“哪个不长眼的……”
赵凤仙扭过头，看清是韩铁柱，原本板着的脸登时化作一滩春水，娇嗔地白了他一眼。
“青天白日的，走路连个动静都没，吓得姐手都抖了。”
韩铁柱反手插上门闩，两步跨到炕沿前。
“吴大勇在南门大车店，跟孙德彪凑一堆喝酒。”
赵凤仙手里的螺子黛啪嗒掉在梳妆台上，脸色刷地褪去血色。
“吴大勇？”
那对饱满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毛衣扣子被撑得几乎崩开。
“这王八羔子怎么和孙德彪搅和到一块儿了？”
“他是冲你来的，还是冲明天的省领导视察来的？”
韩铁柱拉过一把老榆木椅子坐下，目光沉稳。
赵凤仙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翻腾起浓重的恨意。
“这畜生当年就想占姐的便宜，在库房动手动脚，被姐拿顶门杠砸破了脑袋，怀恨在心好几年了。”
她喘息略显急促，丰腴的臀部挪过来，坐在韩铁柱身侧的炕沿上。
“他攀上了马副主任的高枝，一直想把姐从门市部挤兑走，如今省社刘副主任要来选个体经济典型，他定是要使阴招。”
韩铁柱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散发出的熟透桃子般的甜香，视线落在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脖颈上。
“他有啥能耐坏咱们的事？”
赵凤仙深吸口气，身子前倾，两手撑在膝盖上，领口敞开一道晃眼的白腻深沟。
“你不知道这里头的道道，省社这次下来，明面上是视察，实际上带了全省第一批特种山货收购试点的红头指标。”
她压低嗓音，身子贴得更近，软肉若有若无地蹭在韩铁柱坚硬的臂膀上。
“一旦拿到这个批文，就能绕过县社，直接向省外贸局供货，那是泼天的富贵，吴大勇手里卡着基层的审核公章，孙德彪手里有大队开的空头介绍信，他们想把韩记的名额顶掉，换成孙德彪牵头的靠山屯联合货场。”
韩铁柱冷笑出声。
“联合货场？孙德彪连野猪粪和五味子都分不清，他也配？”
“公家人看的是章子，是材料，谁管你分得清分不清？”
赵凤仙急得直跺脚，转过身拉开柜子，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那是她手绘的县社派系关系图。
“你瞧瞧，马副主任要是偏袒他，咱们连方秘书的面都见不着，就会被吴大勇以程序不合规为由直接轰出门外。”
韩铁柱低头看着图纸，赵凤仙靠得极近，散落的发丝扫在他脖颈边缘，痒酥酥的。
她那两团沉甸甸的丰盈随着粗重喘息，挤压在韩铁柱的手臂外侧，温软滑腻的触感隔着两层布料烧了过来。
“慌什么。”
韩铁柱抬手按住她的手背，掌心粗糙的硬茧刮过她细腻的皮肤，引得女人浑身泛起一阵细小的颤栗。
“他要批条，咱们就给他批条。”
赵凤仙抬起醉水似的眸子，愣愣看着他。
“啥意思？”
“孙德彪那性子我比你清楚，贪得无厌，急功近利，他手里没货，全靠空手套白狼。”
韩铁柱收回手，指节屈起在图纸上扣了扣。
“他想抢在明天视察前把典型户定下来，就得连夜做出一批好账，做出有现货的假象，吴大勇敢在大车店接见他，说明吴大勇急着要在马副主任面前立头功。”
“引蛇出洞？”
赵凤仙是个通透人，瞬间回过神来，眼角的媚意重又浮现。
“你打算怎么整？”
“他吴大勇不是要抓把柄吗，我就让他抓个够。”
韩铁柱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这个风韵犹存的寡妇。
“你现在回供销社，装作走漏风声的样子，去马副主任办公室大吵一架，越泼辣越好，闹得满城皆知韩记山货账目被查，货源短缺。”
赵凤仙仰着头，美眸里异彩连连，伸手扯住韩铁柱的衣角。
“小冤家，你这心眼子比老林子里的狼还要密，闹完之后呢？”
“之后孙德彪就会以为咱们真慌了，他会迫不及待把假材料往上递。”
韩铁柱抽回衣角，目光深邃如古潭。
“等他把圈套钻严实了，方秘书一到，就是他孙德彪连皮带骨被剥干净的时候。”
赵凤仙抿嘴娇笑，胸前又是一阵颤晃。
“得嘞，姐今天就豁出这张脸，去供销社演一出泼妇骂街。”
从丁香小院出来，韩铁柱快步走回老街。
天色渐暗，春寒料峭。
韩记山货铺子前，韩铁蛋正冻得搓手。
“哥，你可算回来了。”
韩铁柱拍了拍堂弟结实的肩膀。
“铁蛋，抄上家伙，去南门大车店后墙根蹲着，孙德彪要是出来，盯死他跟谁接头，去了哪个仓房。”
“好嘞哥，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漏。”
韩铁柱站在黑漆漆的铺面门前，望着南门方向腾起的青灰色炊烟。
大车店外的泥泞路牙子上，孙德彪正叼着半截劣质卷烟，咧着满嘴黄牙冲着暗处狞笑，浑然不知一张漫天大网已然铺天盖地兜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