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雨水下过三场，老街上的雪彻底化净了。
清晨的日头晒在县城韩记山货铺子的青砖门槛上，冒起一层淡淡的白色燥气。
韩铁柱坐在柜台后头的一张老榆木圈椅里，面前搁着个大海碗，里头是韩铁蛋刚从街口张大胡子面摊上端回来的热汤面，上面卧着两荷包蛋，撒着一把碧绿的野葱花。
面汤滚烫，一层红亮亮的辣椒油浮在上头，辣香混着面香往鼻孔里钻。
前头门帘子哗啦一响。
韩铁蛋像只被狗撵了的狍子似的窜了进来，脚底下的千层底布鞋沾满了泥点子，跑得呼哧带喘，脑门上的汗顺着黑黢黢的脸颊往下淌。
“哥，哥，赵姐那边的信儿。”
韩铁柱连头都没抬，手里的竹筷子挑起一绺面条，在碗沿上轻轻沥了沥滚汤，吸溜一口吃了下去。
“慌什么，把门帘子放平整，成天毛手毛脚的像什么样子。”
韩铁蛋缩了缩脖子，赶紧回身把打卷的布帘子扯平，这才踮着脚尖凑到柜台边上，从贴身的棉袄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红格信纸，小心翼翼地推到韩铁柱手边。
信纸边角带着点淡淡的丁香油味，那是赵凤仙常用的头油香气。
韩铁柱把筷子横在海碗上，拿起那张纸慢慢展开。
上面是用蓝黑墨水钢笔写的字，笔迹纤细有力，透着一股女人特有的秀气与狠劲。
字不多，前头交代了省供销总社刘副主任的行程确定在后天上午十点到县里，随行人员除了四个处室头头，最重要的就是省总社办公室的随行副主任兼秘书方振华，三十五岁，是刘副主任跟了八年的贴身心腹。
赵凤仙通过市局一位老领导的连襟，转了三道弯，把消息捅到了方秘书这位同乡耳朵里。
话递得极有分寸：“靠山县有个年轻猎户出身的个体户，手里存着一棵品相绝顶、须全根整的百年人形七品叶野山参，不图钱，念及老领导早年抗日留下的暗伤，愿无偿献出做药引子，只求当面验看。”
信纸最底下，只有简短有力的八个字，是赵凤仙用红钢笔单列出来的原话转述：
“有兴趣，来了之后见面。”
韩铁柱盯着这八个字，看了整整十秒钟。
铺子前头的老街上传来马车碾过碎石子的辘辘声，还有五金铺小伙子敲打铁皮的叮当声，喧闹市井的气息顺着门缝钻进来。
韩铁柱的面部肌肉没有一丝抖动，眼神平稳得像深潭里的老冰。
他慢慢把信纸顺着原有的折痕重新叠好，动作不紧不慢，严丝合缝，最后塞进贴身棉袄的内兜里，隔着布料用手掌按了按。
然后，他重新拿起竹筷子，夹起那只浸透了红油的荷包蛋，咬了一大口。
面条很烫，咽下去的时候，食道里一路滚烫地烧进胃里。
站在柜台对面的韩铁蛋两只眼珠子死死盯着桌面，忽然揉了揉眼睛。
那张老榆木柜台上的大海碗底下，那一圈浅浅的油花居然在极细微地打着颤，连带着青花瓷碗边沿发出细不可闻的轻微嗡鸣。
韩铁柱握着筷子的右手极稳，可他胸膛里那颗跳了五十五年、经历过两世风霜的心脏，正在胸骨后头发出沉重而剧烈的撞击。
这一步棋，他从重生睁眼的那一刻起就在盘算。
打猎、挖参、收皮子、开代销点、斗孙德彪、算计老周，所有这些在泥水里扑腾的勾当，都不过是攒筹码的零碎活计。
只有这一张纸条，才是真正能让他韩铁柱跳出靠山屯这个泥坑、撕开时代铁幕的通天索。
只要那棵七品叶进了方秘书的手，省供销总社这条大船上，就有他韩铁柱一把带靠背的交椅。
在八十年代初这个物资匮乏、统购统销尚未完全解体的当口，省总社的一句政策倾斜，能顶得上千军万马。
“哥，咱……咱成了？”
韩铁蛋嗓子眼发干，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韩铁柱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扯下挂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嘴，把大海碗往旁边一推。
“成了个屁，事儿才刚露了个头，就你这熊样还想跟着我去省城？”
韩铁柱抬脚踢了柜台挡板一下，声音不大，却让韩铁蛋浑身打了个激灵。
“去，把你二叔从屯里拉来的那两麻袋党参和黄芪倒出来，按粗细重新挑拣一遍，皮色发黑的一律挑出来扔后头，沈大夫今天下午要过来验药，要是砸了招牌，我剥了你的皮。”
“哎，我这就弄，这就弄。”
韩铁蛋不敢多嘴，麻溜地挽起袖子往后仓跑。
韩铁柱站起身来，走到铺面门前，两手搭在厚重的木板门框上，使劲往外一推。
两扇大门发出干脆的吱呀声，彻底敞向外头。
初春的日头正毒，明晃晃的光线毫无遮拦地倾泻进这间堆满了山货皮毛的小铺子，把空气里漂浮的微尘照得金光闪闪。
街面上走过几个穿蓝布工装的工人，远处长途汽车站传来清脆的汽笛声。
寒冬过去了，冻土彻底化开了。
韩铁柱立在门槛后头，两手插在裤兜里，脊背挺得像长白山里最直溜的那株红松，他知道，自己前世那个蜷缩在雪窝子里等死的窝囊废韩铁柱，在这一刻算是彻底埋进了黄土。
从今往后，他是靠山县韩记山货的东家，是手里攥着省城人脉入场券的韩铁柱。
正琢磨着进山起参的细节，铺面外头的阳光底下，慢悠悠晃过来一个抽旱烟的影子。
李大栓背着手，脚底下趿拉着棉乌拉，在铺子门口探了探头，看见韩铁柱，赶忙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铁柱兄弟，忙着呢？”
韩铁柱撩起眼皮：“大栓叔，有事？”
李大栓往左右看了看，压着步子走上台阶，凑到韩铁柱耳根子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浓重的旱烟臭气。
“这不今儿一早我进城送皮子嘛，路过南门外头那家大车店，瞧见孙德彪那犊子了。”
韩铁柱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还没回屯里消停猫着？”
“猫个球。”
李大栓吐了口唾沫星子，眼神有些闪烁，神神秘秘地往前探着脖子。
“他跟一个外地来的汉子在里头包间喝酒呢，整了四个硬菜，那汉子生得五大三粗，身上穿的不是咱们这片儿的衣裳，青呢子料子，带大铜扣子，瞧着像是大地方机关里穿制服的公家人，孙德彪在那人跟前点头哈腰得跟个三孙子似的，嘴里老念叨着什么供销社、什么批条，我寻思着这事儿不对劲，赶忙来跟你通个气。”
韩铁柱听着这话，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森冷的戾气，垂在裤兜里的拳头缓缓握紧，指节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孙德彪安静了这么些天，原来不是认了怂，是顺着老周和张麻子留下的烂摊子，攀上了别的枝儿。
省里的视察团后天就到，在这个节骨眼上，穿制服的生面孔突然出现在孙德彪酒桌上，这绝不是寻常的走动。
山风吹过铺子门脸上的幌子，呼啦啦作响，新翻开的篇章底下，那股子带血的陈年泥腥味，又顺着地缝冒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