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道上还挂着昨夜化开的泥泞，脚底踩下去哧哧冒浆。
韩铁柱在头前带路，步子迈得极匀净，后背上的土铳随着身形起伏晃动。
赵凤仙踩着一双半旧的高筒小牛皮靴，走得一脚深一脚浅，呢子大衣的下摆早就溅满了褐黄色的烂泥浆子。
山里的风硬，刮在脸上跟糙纸蹭过去没两样，赵凤仙鼻尖冻得通红，薄施脂粉的脸蛋泛着一股冷白，可那两片抹了红蔻丹的嘴唇咬得死紧，一路上楞是连一句叫苦的动静都没哼出来。
快到一道陡坡前头，韩铁柱停了脚，回身递出自己那根油光水滑的山核桃木手杖。
“抓着这个，往上使劲。”
赵凤仙伸出手，掌心被风吹得冰凉，指尖在韩铁柱粗糙厚实的手背上蹭过去，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她借着这股力道往上拔了一步，喘着白气停在他跟前，胸口起伏得厉害，那件掐腰的枣红呢子大衣被撑得鼓鼓囊囊，两团饱满的软肉隔着厚厚的布料随着粗重的呼吸直打晃。
“小冤家，你这路可真够磨人的。”
她低声啐了一口，额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耳根子上，那股子混合着雪花膏与女人体温的热气，在深山冷冽的松木香气里直往韩铁柱鼻孔里钻。
“路不磨人，好东西早让人刨干净了。”
韩铁柱手腕稍一用力，把她整个人稳稳带上平地，目光从她那双被山石划破皮的靴帮子上掠过，没多看她胸前那一汪晃眼的起伏。
“到了没，姐这两条腿可都发飘了。”
赵凤仙把手收回来，悄悄在呢子大衣侧边蹭了蹭掌心的潮汗，呼吸还是急促得很。
“前头就到了，换个气，别乱看，别多嘴。”
韩铁柱转过身，撩开前头那片密不透风的刺槐棵子。
穿过一片坍塌的倒木，眼前现出一座被青黑苔藓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天然岩缝，外围堆着半人高的乱石，瞧着跟寻常跑獾子的窟窿没啥两样。
姜守义正蹲在岩石背风的凹槽里，戴着一顶褪了色的狗皮帽子，嘴里叼着个空烟袋锅子，眼皮耷拉着，手边横着一杆擦得乌黑发亮的三线老套筒。
听见动静，老把头抬了抬眼皮，目光在赵凤仙那身扎眼的城里打扮上扫了一圈，没搭理，只冲韩铁柱点了下头。
“放外头那窝子了，没挪动，老实着呢。”
老人的话短得跟断了截的松枝似的。
“有劳师父守着。”
韩铁柱从怀里摸出两盒红梅烟塞进姜守义怀里，没多客气，引着赵凤仙侧身进了那道狭窄的岩缝。
外头的风声一下子被厚重的石壁切断了。
里头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子陈年黄土和青石风化的土腥味。
这地方不过是通往绝壁暗格的前哨坑道，深不过两丈，韩铁柱压根没打算把真正的后山暗室亮出来，老林子里防野兽，出了山就得防人心，前世那些血淋淋的教训比山里的悬崖还要命。
石坑角落里垫着厚厚一层干燥的干草，上面搁着个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的黄桦树皮篓子。
韩铁柱半跪在干草上，身板挺得笔直，两只粗粝结茧的大手搭在绳结上，动作沉得像在拆一件金贵的官窑瓷器。
赵凤仙也跟着蹲了下来，窄小的石坑逼得她不得不挨着韩铁柱，膝盖若有若无地顶着他的大腿外侧。
她死死盯着那个篓子，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原本八面玲珑的精明劲儿这会儿散了个精光，两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指甲不自觉地陷进了掌心里。
麻绳解开，厚硬的桦树皮一层层剥落。
石坑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那股子原本沉闷压抑的土腥味被一股极清、极正、透着丝丝蜜甜的山野异香冲了个干干净净。
韩铁柱伸出两根手指，拨开最里层翠绿新鲜的湿苔藓。
一棵通体金黄偏褐、带着一层细腻横纹的参体露了出来，芦头长得像紧密咬合的雁翎，圆芦粗壮，底下分生出的两股主腿匀称饱满，天然生就一副端端正正的人形状，几十条长可盈尺的须根上，密密麻麻地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疙瘩，在昏暗的天光里泛着一股润泽微透的光亮。
整株山参没有半根断茬，没有半块伤疤，静静卧在墨绿色的苔藓窝子里，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灵气。
石坑里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粗重喘息声。
赵凤仙整个人全僵住了。
那双平日里波光流转的丹凤眼这会儿瞪得滚圆，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身子前倾，两只胳膊肘撑在大腿上，整张脸几乎要贴在参体上方，却又硬生生刹住，不敢把嘴里的浊气喷在参须子上。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整整三分钟，赵凤仙连眨眼的动静都没有，呼吸卡在嗓子眼里，憋得耳根子一片紫红，胸口剧烈起伏，带得里头的衬衣纽扣都绷得生疼。
她伸出一根发颤的食指，悬在半空，想去碰碰那足有一尺多长的人参须子，可指头尖离着参须还有两寸远的时候，又拼命缩了回来，像是生怕自己身上那股烟火气坏了这山神爷赏下来的灵物。
“我的娘哎……”
一声极低、极沙哑的呻吟从她咬破皮的唇缝里挤了出来。
赵凤仙慢慢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眼角，那里居然渗出了一汪泪花子。
“我他妈在县供销社做了十几年山货，省里外贸库房也跑过七八回，打老辈人嘴里听过七品叶的故事，头一回亲眼见着活物。”
她喘了一口粗气，嗓子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转过脸来看向韩铁柱。
石洞里光线暗，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那不是寻常商人见着钱的贪婪，而是一种近乎崇拜的震撼。
“韩铁柱，你小子……你到底是什么神仙变的？”
原本高高在上的县城干练女人，此时此刻在他面前矮成了一粒尘埃。
她看韩铁柱的眼神全变了，先前的提携、利用、隐秘的挑逗试探全被震得稀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狂热。
“东西瞧准了？”
韩铁柱面容平静，双手利索地将湿苔藓重新合拢，动作稳得像是在收拾普通的野葱。
“准，太准了，这要是假的，天底下就没真的人参了。”
赵凤仙急促地应着，身子软绵绵地往旁边一歪，半边丰腴的臂膀直接贴在了韩铁柱厚实的胸膛上，她也没避让，反倒像卸了浑身力气似的靠着。
“这东西，只要递到省里那位跟前，他老爷子的命就算吊住了，你想要什么，公社的帽子、县里的指标、省外贸的特批配额，他动动嘴皮子全能给你办下来。”
赵凤仙仰起头，两个人的脸挨得极近，她睫毛上的湿气几乎要扫到韩铁柱的下巴，身上那股由于紧张和激动散发出的幽幽体香，把石坑里的空气熏得有些发烫。
“你懂规矩，我也懂规矩。”
韩铁柱伸手把最后一道麻绳系牢，手指不经意擦过她搭在膝头的手腕，那里的脉搏跳得像受惊的野兔子。
“我不贪天上的雷，只要地上的路，你帮我搭上线，这趟水咱们一起淌。”
赵凤仙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抿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气。
“行，姐这条命，今天算是押在你这小冤家身上了。”
收拾停当，走出岩洞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山梁顶上，雪水顺着树枝滴答乱响。
姜守义见他们出来，没问一句里头的事，收起老套筒，扛在肩上扭头就往密林深处走，连个背影都没多留。
下山的陡坡比上山更难走，雪水把腐殖土浸成了烂稀泥。
赵凤仙靴底打滑，走在前头，腰肢拧成了一道极细险的弧度，屁股在紧绷的毛料裤子下晃悠得厉害。
走到一处山弯子，她猛地刹住脚，扶着一棵老柞树回过头来。
阳光穿过疏朗的柞树林子，落在这个丰韵成熟的女人脸上，照出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和泛红的脸颊。
“韩铁柱。”
她喊了一声，声音不高，随风飘过来。
韩铁柱停在三步开外，单手插在棉袄兜里看着她。
“你要是以后真发了大财，翻身成了大人物，别忘了县城丁香小院里还有个赵姐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带平时的媚笑，眼神格外深，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认真，像是一个在深山里跋涉了半辈子的女人，把下半辈子所有的身家性命全压在眼前这个年轻后生身上了。
韩铁柱看着她，迎着冷风，嘴角扯出一抹极浅却极笃定的弧度。
“忘不了，走吧，别耽搁了正事。”
赵凤仙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废话，转过身，踩着泥泞稳稳往山下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