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递出去第三天,赵凤仙那边回了信儿,就一句话:鱼闻着味儿了。
韩铁柱把那张条子烧了,该做啥做啥,铺面照常开门收货,跟啥事都没发生似的。
第四天上午,他正蹲在后仓给一筐党参翻面晾着呢,前头门帘子一响。
“韩老板在吗?”
南方口音,拖着调子,熟。
韩铁柱拍了拍手上的土末子,掀帘子出去了。
老周站在柜台前面,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里头套了件高领毛衣,头发还是梳得溜光,脸上带着笑,比上回来的时候和气了不止一个档次。
“周哥,又来了。”
“哎,韩老板。”老周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来拆了封,抖出一根递过去,“上回来的匆忙没聊透,今天专门过来坐坐。”
韩铁柱这回接了,叼嘴上让老周给点了。
两个人隔着柜台对着抽了两口,老周先开的腔。
“韩老板,上回你报的十三块一张,我回去合计了合计,行。”
韩铁柱吐了口烟,没吭声。
老周接着说:“我跟你交个底,我在南边有固定的出货渠道,皮货到了那边翻一番都打不住,不是我吹,一个月吃五十张狐狸皮都不在话下。”
“哦?”韩铁柱把烟灰弹进搪瓷缸子里,“五十张?周哥胃口不小。”
“做生意嘛,量大才有赚头。”老周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韩老板,咱俩要是能搭上线,长期走货,你挣你的差价,我赚我的利,谁也不耽误谁。”
韩铁柱抽了两口烟没说话,像在琢磨。
老周盯着他的脸色,又加了一句:“我听人说你这儿有批大货要出?”
来了。
韩铁柱心里笑了一声,脸上装出犹豫的样子,把烟蒂摁灭了。
“周哥,长期合作的事我不敢打包票,我这铺子才开张,货源还在铺,你要的量太大我一时凑不齐。”
“没事没事,先做一批试试嘛。”老周摆了摆手,很大方的样子,“你有多少我先收多少。”
韩铁柱从柜台底下翻出账本来看了两眼,手指头在上面点了点:“眼下手里能出的,狐狸皮二十张,狍子皮十五张,品相都是中上。”
“行啊,这批我全要了。”老周一拍柜台,“十三一张狐狸皮,狍子皮呢?”
“狍子皮七块。”
“七块?”老周的眼角跳了一下,“供销社才五块啊。”
“供销社是供销社,我这是精选的,张张没虫眼,板子厚实毛色正,你拿到南边去翻倍往上走。”韩铁柱的语气不咸不淡的,“周哥觉得贵就再看看别处,我不急。”
老周搓了搓手指头,笑了:“行行行,七就七,不讲这个价了,痛快。”
“那规矩说清楚。”韩铁柱把账本合上了,看着老周,“我这儿做买卖不赊不欠,先付六成定金,三天后来取货补尾款。”
“六成?”老周算了一下,二十张狐狸皮二百六加十五张狍子皮一百零五,总共三百六十五块,六成就是二百一十九。
他想了想,点头了。
“行,没问题。”
说着从皮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叠钱来,大团结一张十块的,数得很快。
韩铁柱看着他那双手,指甲剪得干净,手指头肉乎乎的,不是干活的手。
一叠钱数好了往柜台上一拍。
“二百二十块,多一块算利息了。”老周笑嘻嘻地把钱推过来。
韩铁柱拿起来当着面数了一遍,二十二张大团结,一分不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个收据本子,刷刷写了两笔:收老周定金二百二十元整,约定三日后交付狐狸皮二十张,狍子皮十五张。写完了撕下来给老周一联,自己留一联。
“三天后上午来取货,尾款一百四十五,现场点清。”
“爽快。”老周把收据折好揣进兜里,拍了拍皮夹克,“韩老板做生意敞亮,以后咱们长期走,绝对亏不了你。”
“周哥客气了,先把这一批做踏实了再说。”
老周又客套了两句就走了,脚步轻快,出门的时候还哼了两声小调。
门帘子垂下来,铺面里安静了。
韩铁柱把那二百二十块钱拢到一起,用橡皮筋箍好了搁进柜台底下的铁匣子里。
他靠着柜台坐下来,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
二百二十块真金白银。
这是老周放出来的鱼饵,用来喂韩铁柱这条“大鱼”的。
韩铁柱嘴角往上走了一点。
前世在山里蹲了四十年,什么套子没见过?下套的以为猎物蠢,殊不知猎物比他更懂这片林子。
老周的规律太好摸了,松江县骗了五百多,三道沟骗了三百大几,手法一模一样。
先拿现金喂一两批,让人尝到甜头,觉得他靠谱。
等第三批量上来了,改白条。
那张白条能值废纸都是高估了。
韩铁柱不给他第三次的机会。
两批做完,货清款清,利利索索。
他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来。
本子封皮已经卷了边,里头的字密密麻麻的。
第一页:老周首次到店,正月十八,身高约一米六五,塌鼻梁小眼睛横肉脸,黑皮夹克,电子表,说话南方口音。
第二页:赵凤仙查证,松江县去年十月被骗,手法为现金两批后白条跑路,受害者含猎户和药铺。
第三页:三道沟老孙头证实,去年腊月被骗三百余元,贩子特征与老周吻合。
韩铁柱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拿铅笔写了一行字。
正月二十一,收定金二百二十元,约三日后交货。
写完了想了想,又在最后添了几个字:
两批,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