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没急着动。
他在县城铺面照常开门，照常收货卖货，照常跟上门的猎户和小贩子打交道。
表面上什么都没变。
第二天一早他写了张纸条，折好了搁在柜台底下的暗格里，等韩铁蛋下午来送屯里的消息时一并带走。
纸条上两行字，一行给赵凤仙：帮我查查老周在松江县那边有没有做过买卖，跟谁打过交道，付没付过钱。
另一行给姜守义：问问周边屯子的老猎户，去年冬天到今年开春有没有外地贩子用高价白条收过皮货然后跑路的。
两条线撒出去了，韩铁柱该干什么干什么。
隔了一天老周又来了一趟。
这回没进门，就在街对面的茶摊上坐了会儿，远远地看着韩记山货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喝了碗茶就走了。
韩铁柱在柜台后面透过门缝看见了他那件黑皮夹克，没搭理，继续给一个猎户验松鼠皮。
又过了两天，韩铁蛋从屯里带回来第一拨消息。
是姜守义那边的。
“哥，姜爷爷说了，他前天去三道沟赶集碰见了那边的老孙头，老孙头说去年腊月有个南方来的贩子在他们屯子收过狍子皮，给的价比供销社高三成，头一批收了二十来张现付的钱，第二批收了四十多张打的白条，说一个月后结，结果到期那人影子都没了。”
韩铁柱靠在柜台边上听着，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贩子长什么样？”
“老孙头说矮胖，塌鼻子，说话带南方口音，穿黑色皮褂子。”
韩铁柱心里有数了。
“三道沟那边被骗了多少？”
“老孙头说他家亏了九十多块，加上另外两家猎户，拢共亏了三百大几。到现在一分没追回来，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确定，就知道姓周。”
“姜爷爷还说啥没有？”
“姜爷爷说他让我问你，这人是不是就是跟孙德彪搭过线的那个。”
“你回去跟姜爷爷说，就是那个。”
韩铁蛋吸了口凉气：“那这人还在县城晃悠呢，不怕公安抓他啊？”
“公安手里有的是孙德彪的案子，催货条上没有老周的真名，旅馆登记的也不一定是真名。”韩铁柱把一颗花生米扔嘴里嚼了嚼，“他换个名字换个旅馆，谁认得出来？”
韩铁蛋咧了咧嘴：“那咋整？报案？”
“先不急。”
又过了一天，赵凤仙的消息也回来了。
还是纸条，比上回写得密。
韩铁柱在铺面后仓的灯底下看的。
“查了。松江县供销社的老马跟我说，去年十月份有个南方人在松江县盘了半个月，用同样的法子收皮货和山药材，头两批现金付，第三批开始全是白条，等到约定结款那天人就没了。松江县那边被骗的不止猎户，还有一个收药材的小铺子，亏了五百多。这人胆子大，手法固定，每到一个地方先用现金交一两次建信任，然后放大单量用白条骗走最大一批货再跑。他在一个地方最多待一个月。如果他正月初来的靠山县，按他的规律，最迟二月中旬就该收网走人了。”
韩铁柱把纸条看了两遍，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串起来了。
老周的套路很清楚：现金交两次，第三次白条，拿了货跑路。
在松江县是这样，在三道沟也是这样，跟孙德彪那回也是一样的路子。
这人一个地盘待一个月，不会更久。
正月初来的靠山县城，到现在已经半个多月了。
也就是说他手上的时间不多了，最多还有十来天就得收网。
韩铁柱把纸条用火柴点了，看着纸角上的火焰慢慢把字吞掉，灰烬碎在搪瓷缸子里。
他蹲在后仓的麻袋堆中间想了一阵子。
前世他是个窝囊废，让人欺负了一辈子不敢吭声。这辈子重活一回，五十五年的阅历不是白攒的。
老周是骗子，这没问题。
但骗子不是不能利用。
他的规律是前两批付现金，对吧？
那如果韩铁柱只跟他做一次买卖呢？
一次，现货现结，量大价高，一锤子买卖。
老周为了建立信任一定会痛快付钱，因为这是他布局的第一步。
他以为这是放长线钓大鱼的鱼饵，殊不知韩铁柱根本不会给他下第二次钩的机会。
一次交完，货清款清，往后再找韩记山货就只有一个字：没货。
这么一来，韩铁柱不但不会被骗，还能用比正常渠道高出一截的价格把手里的积压皮货一次性清掉，比走赵凤仙的路子还多赚个块儿八毛。
等老周发现这个“大鱼”只跟他做一锤子买卖的时候，他的一个月时间差不多也到头了，得收拾东西换下一个地方去了。
韩铁柱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前面铺面去把灯拨亮了。
柜台上的账本翻开，他用铅笔在空白页上算了一笔：手里攒着的狐狸皮加上这几天新收的，拢共有二十三张，品相都是中上。按十三的价出给老周，一次就是将近三百块。
如果再加上几捆貂皮和杂皮，凑到五百块的货不难。
老周为了钓大鱼，五百块的现金他拿得出来，而且会很痛快。
韩铁柱把账本合上了，嘴角歪了一下。
骗子最怕的不是聪明人，是比他更有耐心的聪明人。
你以为你在钓我，其实是我在钓你。
他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张纸来，撕了半截，拿铅笔写了一行字。
写完了叠好了搁在老位置。
明天铁蛋来的时候带给赵凤仙。
纸条上的字不多：下周老周要是再来，跟他说韩记有批大货要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