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第三天,上午来了两拨卖药材的小贩子,韩铁柱收了一筐党参和半麻袋连翘,验完货付了钱正在后面码货,前头门帘子一响,有人进来了。
“有人吗?”
声音带着南方口音,拖着调子,不紧不慢的。
韩铁柱从后面出来了。
柜台前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穿一件黑色皮夹克,手腕上戴着块电子表,头发梳得溜光抹了发蜡,塌鼻梁,小眼睛,一张横肉脸上带着笑。
韩铁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老周。
铁蛋描述过这人的长相,跟孙德彪在兄弟饭庄见面那回被赵凤仙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塌鼻梁小眼睛横肉脸黑皮夹克电子表,一条没差。
“老板在?”老周两只手揣在皮夹克兜里,眼珠子在铺面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货架上的东西,又扫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
“我就是,您要点啥?”韩铁柱走到柜台后面站住了,拿起账本来翻了一下,像是刚忙完的样子。
老周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来,是外地的牌子,红壳金字的。
“抽一根?”他抖出一根递过来。
“不了,刚抽完。”韩铁柱摆了摆手,“您是?”
“我姓周,做皮货生意的,从南边来。”老周把烟叼上了,自己点了,吐了口烟看着韩铁柱,“听人说这条街新开了家山货铺子,收购量不小,我过来看看。”
“周哥是做收购还是做批发?”
“都做,看货说话。”老周走到右边货架那儿,用手拨了拨挂着的两张狐狸皮样品,拿起来翻了翻板子,又闻了闻毛。“不错,板子厚实,没虫眼。你这货从哪儿来的?”
“周边屯子猎户送来的,一手货。”
“能出多少量?”
“看季节,眼下开春前还有一批冬皮能到,月出四五十张狐狸皮不成问题。”
老周把皮子挂回去了,转过身来靠在货架边上看着韩铁柱,烟夹在手指间,姿态很随意。
“你这狐狸皮往外出多少钱一张?”
“十三。”
老周的眼皮跳了一下。
“十三?市价才十一二吧?”
“市价是市价,我这是一手精选货,板子正毛色匀,没有一张是虫蛀的,十三不贵。”韩铁柱的语气不急不缓,手里翻着账本像在对数。
“小老板,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十三太高了,我出十一,量大我全要。”
“十三,一口价。”韩铁柱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又低头去翻账本了,“周哥觉得贵就再看看别家,我这儿不急着出。”
老周嘴角抽了一下,把烟抽了两口,在铺面里又转了一圈。
他走到后面门帘那儿往里探了探头,韩铁柱没拦他,里头码着的麻袋和木架子上的货看得清清楚楚。
“货不少啊。”老周回来了,手指头弹了弹烟灰,“小老板年纪不大,路子挺野的。”
“过奖了,小本买卖糊口而已。”
老周把烟蒂在门槛上踩灭了,拍了拍皮夹克领子:“行,今天先看看,价钱的事回头再聊。”
“周哥慢走。”
老周走到门口了,又回过头来笑了一下:“对了,小老板贵姓?”
“免贵姓韩。”
“韩老板,后会有期。”
黑皮夹克的背影出了门往右拐了,韩铁柱站在柜台后面没动,直到那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面的嘈杂里。
他把账本合上了,手掌心摊在柜台的松木台面上按了按。
凉的。
铁蛋说的没错,这人果然还在县城,而且嗅到了韩记山货的货源能力,主动找上门来了。
韩铁柱把今天收的那批党参的货款在账本上记完了,把笔搁下,靠着柜台想了一会儿。
老周来了,没提孙德彪,也没提白条的事,上来就谈收皮货,出手是十一块,比供销社收购价高,但比韩铁柱报的十三低了两块。
这是试探。
他想看看韩记山货是软柿子还是硬茬子,能不能跟上回对付孙德彪那样用白条拿捏。
韩铁柱嘴角歪了一下。
你上回骗孙德彪那种货色是因为孙德彪贪,急着赚大钱不管风险。老子十八岁的壳子底下装着五十五年的阅历,你那套路在我面前跟过家家没两样。
报十三不松口是故意的。
让你知道这里有货,但不便宜,不是你压价就能压动的。
你要是个正经买卖人,回去一算利润觉得还行,自然会再来谈。
你要是骗子,就会换个法子,比如先拿现金买两批建立信任,然后第三批第四批开始提白条。
不管你走哪条路,主动权在我手里。
韩铁柱把铺面的灯拨亮了一点,继续做他的生意。
傍晚关门的时候,韩铁蛋从屯里赶来送信,手里攥着一张折成四方的纸条。
“哥,赵姐让人捎来的。”
韩铁柱接过来展开,昏黄的灯下凑近了看。
纸条上歪歪扭扭几行字:老周在长途旅馆又住了十天了,每天跟不同的人见面,有外地贩子也有本地的。此人来路不正,你小心点。
韩铁柱把纸条折起来,划了根火柴烧了,灰烬落在搪瓷缸子里头。
“铁蛋,屯里那边怎么样?”
“都办妥了,皮子分了两份藏好了,姜爷爷说他盯着呢,孙德彪这两天没再放话,缩在家里没出来。”
“嗯,你明天还回屯里去,帮翠莲姐看着代销点。”
韩铁蛋应了一声走了。
韩铁柱把铺面门锁好,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
老周每天见不同的人。
这人不是在做一单买卖,他是在这片地盘上撒网。
这张网里有多少条鱼被他盯上了,韩铁柱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想跟骗子打交道,得先摸清楚他骗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