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头断成两截的脆响在铺面里弹了一下，韩铁蛋还弯着腰喘气，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
韩铁柱把断成两截的铅笔头搁在柜台上，没出声。
他没动，没骂人，也没拍桌子，就那么站着，眼皮微微搭着，像在听风。
韩铁蛋缓过来一口气，直起腰来，脸上还是白的：“哥，咋整？那孙德彪是不是疯了？”
“他具体说啥了？一字一句给我学。”
韩铁蛋吞了口唾沫，搓着手回忆：“李大栓他媳妇跟柳翠莲姐说的，说昨晚孙德彪在老井台那条道上来回晃悠，手里攥着酒瓶子，嘴里骂骂咧咧的，说韩铁柱开了县城铺面，是把他往死路上逼，还说那个破代销点他迟早一把火烧了，叫韩铁柱有本事就两头看着。”
“就他一个人？”
“就他一个，喝得晃晃悠悠的，刘癞子都没跟着。”
“谁听见的？”
“李大栓两口子，还有隔壁张瘸子家那小子，反正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韩铁柱把两截铅笔头拢到一起扔进柜台底下的筐里，抬起手摸了摸下巴。
“翠莲姐呢？”
“翠莲姐让我赶紧来告诉你，她说她不怕，但代销点里头的皮货不能出事。”
韩铁柱嗯了一声，转身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踱到铺面门口站住了。
街上人来人往的，长途汽车站那边刚落了一趟车，乘客三三两两地往外散。
他背对着韩铁蛋，手揣在兜里，脑子已经转了好几圈了。
孙德彪这人他太了解。前世跟这号货打了半辈子交道，什么路子他没见过？
喝了酒当街放狠话，无非两种情况。
第一种，酒壮怂人胆，嘴上过过瘾，明天酒醒了缩回去继续装孙子。
第二种，蹲了号子出来名声烂了，老周的债压着，代销点让人占了，县城铺面又开起来了，他觉得自己被逼到墙角了，破罐子破摔真打算干一票。
不管是哪种，都不能当耳旁风。
“铁蛋。”
“啊？”
“你歇一口气，喝口水，等会儿回去。”韩铁柱转过身来看着他，“回去办三件事，你给我记清楚了。”
韩铁蛋立马站直了，脸上那点白色褪了，换成认真的劲儿：“哥你说，我记着呢。”
“第一，去姜爷爷家，把今天的事跟他老人家说一声，让师父帮我盯着孙德彪这几天的动向，看他跟谁来往，晚上去哪儿，身边有没有人帮衬。”
“嗯，记住了。”
“第二，回代销点，把值钱的货分一分，皮子和药材这些大头不能全搁在一个地方，分两份，一份搬韩家后仓那间屋子里锁好，一份搁翠莲姐家，用麻袋裹严实了塞床底下。柜台上留些零碎日用品就行，盐和灯油这些烧了也不值几个钱。”
“嗯嗯，分开藏。”
“第三。”韩铁柱竖起三根手指头，“从今天起你每天睡代销点后仓，搁个铺盖卷在那儿，把门从里头插死了。有啥动静你先别出来，从后窗看清楚了，是孙德彪就直接跑，跑到公社派出所去，找老赵备案。”
韩铁蛋脸上露出点紧张的样子：“哥，要是他真来点火呢？”
“他要是真来你就跑，人比货值钱。”韩铁柱的语气平平的，“但我估摸他不敢。”
“咋不敢？他那人啥事干不出来？”
韩铁柱走到柜台边上坐下了，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来，拆了一根叼在嘴里当牙签使。
“他蹲了十五天号子出来，治安拘留的案底在公安那儿挂着呢。他再犯事那就是累犯，而且纵火跟偷皮子不是一个量级的。偷东西最多拘留罚款，放火烧房子那是刑事，三年起步，搞不好五年以上。”
韩铁蛋眨了眨眼，好像在消化这些话。
“他孙德彪混了这些年，再浑也知道坐牢跟拘留不是一码事。蹲十五天出来还能晃悠，进了监狱三五年出来，他还能混个屁？马有财都保不了他。”
韩铁蛋听完了，紧绷的肩膀松了松：“那他就是吓唬人？”
“八成是酒后吹牛。”韩铁柱把嘴里那根火柴棍吐了，“但万一他真是那两成呢？所以该防还得防，该备案还得备案。你去了派出所就说我们收到孙德彪公开威胁纵火的消息，有几个屯民可以作证，请公安关注一下。”
“嗯，我记清楚了。”
“记清楚了就麻溜儿走，天黑之前把事办完。”
韩铁蛋把水碗搁下了，抹了一把嘴，拍了拍棉袄转身就往外跑。
“铁蛋。”
韩铁蛋在门口刹住了脚，回头看。
“路上别慌，稳着点，别让人看出来咱们紧张。”
“得嘞哥，我知道了。”韩铁蛋点了点头，一溜小跑消失在街口。
铺面里安静下来了。
外头街上的人声车声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韩铁柱坐在柜台后头的板凳上，背靠着墙，把今天的账本合上了。
他从兜里摸出赵凤仙上回给他的半包大前门，抖出一根来点上了。
烟雾在昏暗的铺面里打了个旋，慢慢散开。
孙德彪这个人，前世他看了几十年，骨子里是个色厉内荏的主儿，能欺负软的绝不碰硬的。
可人被逼急了不一样。
狗急了还跳墙呢，何况一个本来就不走正道的混子。
韩铁柱把烟灰弹进搪瓷缸子里，眼睛眯着看天花板上那根房梁。
忽然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孙德彪欠老周的钱，到底还了没有？
公安收了催货条，老周人跑了没跑还不知道。韩铁蛋刚才说老周在旅馆待了十天，见了不同的人。
如果孙德彪的债还悬着，老周又还没走，那事情可能不止一把火这么简单。
烟烧到指根了，韩铁柱把烟蒂摁灭在缸子底儿上，站起来把铺面的门板子一块一块装上了。
天彻底黑之前，他得想清楚下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