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在屯子东头，一排土坯房子，窗户上糊的纸被风吹得呼扇呼扇响。
韩铁柱推开宿舍那扇门的时候，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炕没烧。
苏映雪坐在靠窗的桌子前面，身上披了件军绿色棉大衣，头发散着没扎，面前摊着一封拆开的信。
她没回头。
“苏老师。”
苏映雪的肩膀动了一下，慢慢转过脸来。
眼眶泛红的，鼻尖也红着，像是哭过一场又生生憋回去了。
“你来了。”她的声音哑哑的。
韩铁柱进了屋把门带上了，走到桌子边上。
桌面上那封信摊在那儿，信纸是那种机关单位用的横格纸，毛笔字写得规整。
苏映雪没拦着，把信往他这边推了推。
韩铁柱拿起来看了。
信不长，半页纸的字。
大意是：城里宣传部的王干事，三十一岁，正科级，家庭成分好，人品端正。已经托人说了话，等映雪回来见一面。寒假结束前务必回来，不要误了。
最后一句话用的是：“映雪，那种乡下地方不是你待的，不要在那里蹉跎了。你的条件配得上更好的人。”
韩铁柱把信看完了，搁回桌上。
手指按在信纸边角上没抬起来，指节上青筋跳了两下。
“那种乡下地方”。
“配得上更好的人”。
这话说的不是靠山屯，说的是他韩铁柱配不上他闺女。
苏映雪一直看着他的脸，等了好一会儿。
“你不说话？”
韩铁柱把手从信纸上拿开了，看着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天。
前世到死都没跟这个女人说过一句话。
连她分配到屯子里来的那一年，他也只敢远远地看着，像个影子。
后来她调走了，再后来他在山里冻成了一具僵尸。
这辈子呢？
苏映雪等不到他回应，自己先开了口。
“我不想回去。”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像是把心一横了。
“那个什么王干事，我见都没见过，凭什么让我回去相亲？我在这儿教书好好的，学生刚把拼音学会了，开学就得教乘法表了。”
说到后面声音又低下去了，绞着大衣的袖口。
“可我爹那人的脾气你不知道，他说了让我回去，我要是不回去，他能一封接一封地写，写到公社去，写到教育局去。”
韩铁柱转过头来看着她。
苏映雪的眼圈又红了，咬着嘴唇忍着，下巴微微发抖。
“韩铁柱，你说我怎么办？”
这是她第一次用他全名喊他。
不是“韩大哥”也不是“铁柱”。
韩铁柱，三个字，带着股赌气的劲儿。
他走到桌子对面坐下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她的眼睛。
“别回。”
两个字，不轻不重的。
苏映雪怔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别回。”韩铁柱的语气比方才重了一成，“你不想回就别回，写封信告诉你爹，这边有工作走不开。”
“可他要是闹到公社怎么办？”
“闹就闹。公社那边有陈干事，我跟他打过交道，你是省城师范分配来的正式教师，有编制有岗位，你爹想调你回去得走正规手续。他一封家信能把你从教师岗上拽走？没那个道理。”
苏映雪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没想到他能把这些门道说得这么清楚。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韩铁柱嘴角歪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前世窝囊了一辈子，可体制那套规矩他在山里听了四十年广播，也品出个三四分来了。
“反正你记住，分配岗位不是你爹一封信能动的。除非你自己打报告要调走。”
苏映雪低下头去，手指头拧着那封信的一角，半天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只剩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细响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那我爹说的那些话呢？”
“哪些话？”
“他说……那种乡下地方配不上我。”苏映雪抬起眼来看他，眼底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晃，“他说的不是靠山屯。他说的是……”
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但两个人都明白那话指的是谁。
韩铁柱看着她，沉默了五六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砸得实实在在的。
“开春之后我有件事要做。”
苏映雪看着他没吭声。
“等那件事做完了，你就有底气给你爹回信，告诉他，韩铁柱配得上。”
苏映雪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不是哭出声的那种，就是眼眶里头攒的那汪水扛不住了，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两滴，落在军绿色大衣的领子上。
她偏过脸去用袖口擦了擦，声音哑得厉害：“你……你凭什么这么有把握？”
“我凭的是我这辈子不打算再窝囊。”
苏映雪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嘴唇抿了半天，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大话谁不会。”
“那你等着看。”韩铁柱站起来了，把椅子推回去，走到门口，“信先别回，拖一拖。开学之前你哪儿也别去，在屯子里待着。”
苏映雪看着他的背影，眼泪还挂在脸上呢，忽然喊了一句：“韩铁柱。”
他停住了没回头。
“你穿的新鞋……挺好看的。”
韩铁柱的脊背僵了一瞬间。
她看见了。
柳翠莲纳的鞋，苏映雪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没回头，闷声说了句“嗯”，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抽泣。
韩铁柱站在学校门口的冷风里头，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省里刘副主任下周就到。
参王的事得加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