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省里刘副主任,下周到,三天行程,头一站看山货产业典型。
比预想的早了半个月。
“哥,啥事儿啊?”韩铁蛋伸着脖子想凑过来看。
韩铁柱把纸条往兜里一揣,拍了拍他肩膀:“好事儿,别多问。你明天一早赶牛车回县城,把铺面里的账本整理好,货分分类码整齐,药材那边再去进一批当归黄芪,有多少收多少。”
“为啥啊?”
“省城来人看咱们韩记,拿不出样子来还开什么铺?”
韩铁蛋嘴巴张得老大:“省城来人?那不是大官?”
“少废话,麻溜儿回去准备,今晚在铺子里住着把卫生搞干净。”
韩铁蛋嘿嘿应了一声跑了。
韩铁柱站在路口没动,低头看了看胳膊底下夹着的那双棉鞋。
黑色灯芯绒的面子在暮色里头发着柔和的光,千层底的白棉线一针一针拧得密实。
他攥了攥鞋帮子,厚实绵软。
今晚换上,明天穿着去代销点。
回了家跟韩大山简单说了两句省里来人的事儿,韩大山靠在被垛上抽旱烟,听完了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爹放心。”
当晚韩铁柱坐在炕头上把旧棉鞋脱了搁在一边,拿起那双新的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
鞋面里头絮了一层厚棉花,摸着暄乎乎的,鞋口缝了一圈细密的锁边,不扎脚。
他心说,这活计至少纳了大半个月。
白天在代销点从早忙到晚,回家还得喂鸡劈柴做饭。
只有夜里,点着油灯,一针一针地扎。
手指头得磨秃多少根针才能纳出这三层底来。
韩铁柱把鞋搁在炕沿底下,躺下来看着房梁想了好一会儿才闭眼。
第二天一大早,天边刚泛白。
韩铁柱穿上了那双新棉鞋出门。
脚伸进去的一瞬间,棉花裹着脚面,暖和得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小腿肚子。
大小正合适,走起来稳当扎实。
韩母在灶台那边搅苞米糊,扭头看了一眼:“哟,新鞋。谁给纳的?”
“翠莲姐。”
韩母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接话,转回去了。
吃了早饭韩铁柱出门往代销点走。
推开门的时候柳翠莲已经蹲在炉子跟前拨炭了,火钳子在炭块上敲得叮叮响。
“来这么早?”她头也不抬。
“嗯,看看昨天进的货。”
韩铁柱把帽子摘了搁在柜台上,故意在她面前走了两步。
柳翠莲拨完了炭站起来,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下一溜。
停在了脚底。
她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你穿上了。”
声音不是问句,带着点颤。
“说了今天换嘛。”韩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挺得劲儿的。”
柳翠莲在围裙上搓了搓手,快走两步到他跟前,二话不说蹲下去了。
“别动,让我看看合不合脚。”
她的手指头按了按鞋头,又捏了捏两边帮子,指腹从鞋面上划过去。
“松紧咋样?走路磨不磨?”
韩铁柱低头看着她。
柳翠莲蹲在他脚前面,两条辫子从肩上垂下来搭在胸前,蓝布褂子的领口微微敞着,弯腰那个角度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跟刚化开的泉水似的。
韩铁柱的喉结滚了一下,嗓子眼里像堵了东西。
“不磨。”他憋了两秒才把这俩字挤出来。
“穿厚袜子试了没?开春还得冷一阵子,别冻着了。”
“试了,正好。”
柳翠莲的手指还搁在他脚面上,隔着灯芯绒的鞋面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像一小团炭火。
她没起来。
代销点里安安静静的,就剩炉子里炭火哔哔剥剥的响声。
“我纳了大半个月呢。”柳翠莲低了头去看鞋底针脚,声音一下子小了下来,“夜里点灯扎的,手指头都磨出茧子了。”
韩铁柱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儿,碎发从红绳底下滑出来贴在耳朵边上,脖子后面那一截皮肤白生生的,上头有细细的绒毛。
他伸出手来。
手掌悬在她头顶上方,两寸远的距离。
停住了。
心里一个声音说:碰了就不一样了。
另一个声音说:五十五年都没碰过,这辈子还他妈犹豫什么?
柳翠莲感觉到了。
她抬起眼来看着他悬在半空的那只手,瞳孔里头有炉火的光在跳。
没躲。
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得跟呼吸搅在一起:“摸吧。”
两个字。
韩铁柱觉得耳朵嗡了一声。
他的手落下去了。
掌心覆在她头顶,底下是柔软的头发,带着皂角洗过的清淡味道,发丝从指缝里滑过去,细滑得不像话。
柳翠莲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颧骨上投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脸上的红从颧骨烧到了耳根子,连脖子都跟着红了一圈。
韩铁柱的手没动,就搁在她头顶上。
掌心底下的头皮微微发烫。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跟踩套子的兔子似的在胸腔里乱窜。
一秒。
两秒。
三秒。
代销点里的空气跟松脂似的黏稠,呼吸都变重了。
柳翠莲的嘴角微微翘了一点,没睁眼,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手心都出汗了。”
韩铁柱手掌心确实沁汗了,贴着她的头发又湿又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喉咙口的话还没成型。
“咣”的一声,门被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炉子里的火苗晃了晃。
柳翠莲浑身一抖从他脚前面弹起来了,踉跄着退了两步差点绊在柜台角上,手忙脚乱地去抓围裙擦手。
韩铁柱的手还悬在半空里,愣了一拍才收回来往裤兜里一揣。
韩铁蛋站在门口,棉帽子歪了一半挂在耳朵上,整张脸冻得通红,大口大口往外喘白气。
“哥!”
他弯着腰双手撑膝盖上缓了两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满眼的急:“苏老师那边出事了。”
韩铁柱拧了拧眉:“啥事?”
“昨天有人从公社给苏老师捎了封信,她爹从城里寄来的。我今早回来路过学校,听王婶子家丫头说的,苏老师看完信就哭了。说她爹让她开学前必须回城里,好像是要给她安排相亲。”
代销点里头一下子安静了。
柳翠莲偏过身子去假装整理货架,手指头在盐巴袋子上拨拉了两下,肩膀绷得死紧。
韩铁柱站在原地盯着地上的一个裂缝看了三秒。
苏映雪的爹要她回城。
开学前。
他从柜台上抄起帽子扣在头上,大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那儿,回头看了柳翠莲一眼。
她背对着他,没转过来。
“翠莲姐,店里你看着。”
“……嗯。”
一个字,闷声的。
韩铁柱出了门,新棉鞋踩着冻土地嘎嘣嘎嘣响,大步流星往学校那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