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韩铁柱搭了趟顺路牛车回屯子。
车板子颠得屁股疼，他缩在牛车尾巴上抽了根烟，看着两边光秃秃的白桦林子往后退。
快到屯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代销点门口蹲了两三个人在那儿抽烟唠嗑。
韩铁柱跳下车，脚底踩着冻硬的泥道子往代销点走。
还没进门就听见柳翠莲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脆生生的。
“李婶子，盐一包两毛三，灯油一斤四毛五，拢共六毛八，您给一块我找您三毛二。”
“翠莲啊，你这算得比柱子还快。”
“嘁，他算得跟老牛拉车似的，我早看不过眼了。”
韩铁柱在门口站住了没进去，嘴角撇了一下。
说谁老牛拉车呢。
李婶子接了找的零钱往兜里揣，一扭头看见门口站着个人，嗓门立马拔高了。
“哟，柱子回来啦？”
“嗯，回来看看。”韩铁柱跨进门槛。
代销点里头跟他走之前不太一样了。
货架上的东西分了区，左边一排是盐巴火柴灯油这些日用品，右边一排是针线纽扣鞋带子这些零碎，中间搁了个竹筐专门放散装的红糖块。
门口那块木板他走时没有，现在立在那儿，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狐狸皮收购价九元，狍子皮四元五，松鼠皮一块二。
字写得不算漂亮但工工整整的，一看就是柳翠莲的手笔。
“翠莲姐，你这弄得挺像回事儿。”
柳翠莲正站在柜台后面拨拉算盘珠子对账呢，听见他说话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头发拿根红绳扎在脑后，脸颊让炉子的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你倒是知道回来了。”她嘴上不饶人，手底下账本翻得啪啪响，“我还以为你在县城开了大买卖，把屯子里这小庙给忘了。”
“忘不了，这不回来看你了嘛。”
话一出口韩铁柱就觉得有点过了。
柳翠莲的算盘珠子停了一拍，脸上的红更深了，但她没抬头，闷声说了句：“看啥看，看账本。”
李婶子还没走呢，站在门口嘿嘿笑，嗓门又扯开了：“柱子啊，我跟你说，翠莲这个把月把代销点管得啊，整个屯子谁不竖大拇哥？比你在的时候强。”
“是吗？”韩铁柱走到柜台边上，伸手去拿账本。
柳翠莲把账本递过来，手指头跟他碰了一下，触了电似的往回缩了缩，随即假装没事儿翻了一页给他看。
“你自己瞅，我记得清清楚楚的。”
韩铁柱接过来翻开了。
账本记得比他想的还细。
每天几点开门几点关门，收了谁家的货，品相怎么样，给了多少钱，卖出去多少日用品，余额多少，一笔一笔的，连李大栓送来的三张松鼠皮里有一张毛色不匀扣了一毛钱都写得明明白白。
韩铁柱一页一页往后翻，越看越满意。
“翠莲姐，你这账记得比我都细。”
“那可不。”柳翠莲把下巴微微抬了抬，“你走的时候说了让我把这当自己的事干，我就当自己的事干了。”
李婶子在旁边又插嘴了：“柱子啊，你这‘媳妇‘把店管得比你还好，你可得知足啊。”
“李婶子！”柳翠莲一拍柜台，脸红到了耳根子，“你那张破嘴能不能上个栓？谁是他媳妇了？”
“嘿嘿嘿，谁是不是我可不知道，反正整个屯子都这么叫了。”李婶子笑得贼拉开心，提着盐袋子颠颠地走了。
代销点里安静了两秒。
柳翠莲低着头假装拨算盘，耳朵根子红得跟染了似的。
韩铁柱清了清嗓子，把账本合上了。
“翠莲姐，账记得好，收货标准也对，库存三成了你就递话，我安排进货。”
“知道了，你说过的我都记着呢。”柳翠莲的声音低低的，拿手捋了捋鬓角的碎发。
“对了，上周老张家送来的那两张狍子皮，我没收。”
“咋了？”
“板子薄，毛根发黄，一看就是剥皮的时候没处理好，搁久了要出虫眼的，我给退回去了。”
韩铁柱点了点头：“对了，这种货不能要，收了砸自己招牌。”
“你教过我的，我记性不差。”柳翠莲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着。
这个眼神里有点东西。
不是撒娇不是邀功，是一种被信任之后长出来的底气。
韩铁柱看了她两秒，把账本搁回柜台上了。
“行，我放心了，你比我干得细。”
“那可不。”柳翠莲哼了一声，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嘴角始终压不住那点笑意。
韩铁柱在代销点转了一圈，检查了库存和货架，又到后仓看了看皮子的存放。
都妥妥当当的，没一处毛病。
他回到前面的时候柳翠莲已经把算盘收了，正拿抹布擦柜台。
“翠莲姐，屯里这段时间孙德彪有没有再闹幺蛾子？”
“没有。”柳翠莲擦着柜台头也不抬，“那怂货自从放完狠话就缩回家了，铁蛋每天晚上睡后仓，门窗都栓死的，啥事没有。”
“嗯。”韩铁柱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
柳翠莲擦完了柜台，把抹布搭在盆沿上搓了搓手，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蹲下去从柜台底下的木箱子里翻出了个布包来。
“对了，差点忘了。”
她站起来把布包搁在柜台上打开了。
里面是一双黑色的棉鞋，鞋面是厚实的灯芯绒布，针脚密密麻麻的，鞋底纳了千层底，白色的棉线拧成了一朵一朵的花纹。
“你在县城来回跑，天寒地冻的脚不冷啊？”柳翠莲把鞋推到他面前，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我得空给你纳的，试试合不合脚。”
韩铁柱看着那双鞋没动。
千层底，一针一线纳出来的，这活计至少得做大半个月。
她得空？
代销点开门到关门一整天忙活，晚上回家还得喂鸡劈柴做饭，哪来的得空？
只有夜里点着油灯一针一针扎出来的。
韩铁柱伸手拿起一只鞋来，鞋底硬实厚重，鞋面里头絮了棉花，摸着暄乎乎的。
他喉结滚了一下，没说出啥漂亮话来，就憋出三个字。
“挺沉的。”
柳翠莲的睫毛颤了颤，声音更低了：“纳了三层底呢，踩雪地里不透。”
韩铁柱把鞋放下了，看着她。
柳翠莲被他看得不自在了，偏过脸去拿抹布又开始擦那已经擦干净的柜台。
“看啥看，不就一双鞋嘛，你要不想穿我拿回去拆了改给别人。”
“谁说不想穿了。”韩铁柱把那双鞋裹好了夹在胳膊底下，“明天就换上。”
柳翠莲擦柜台的手停了，嘴角的弧度藏不住了，整张脸红得像冬天里的山楂果。
韩铁柱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头像被滚烫的东西烫了一下。
前世活了五十五年，没人给他纳过鞋。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翠莲姐。”
“嗯？”
“等县城那边忙完了，我请你去县里下馆子。”
柳翠莲手里的抹布掉在了柜台上，愣了两秒，随即把抹布抄起来朝他扔了过去。
“滚你的吧，还下馆子，你先把你那脚上的破鞋换了再说！”
韩铁柱侧身躲过了那块抹布，笑了一声，推门走了。
身后代销点里头，柳翠莲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捂着发烫的脸，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韩铁柱走在屯子里的小道上，胳膊底下夹着那双棉鞋，脚底的冰碴子踩得嘎嘣响。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看见韩铁蛋从那头跑过来了，手里攥着个纸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哥，赵姐又来信了。”
韩铁柱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就一句话：
省里刘副主任下周来靠山县，三天行程，第一站就是看山货产业典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