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四一早,天还灰蒙蒙的,韩铁柱已经把后仓的货全翻出来了。
二十张狐狸皮一张张摊在松木台面上,毛朝上码得整整齐齐,十五张狍子皮搁在旁边麻布上,板子朝上,一眼就能看见皮板的厚实。
韩铁蛋昨天傍晚从屯里赶来的,帮着搬了半宿的货,这会儿还打着哈欠。
“哥,这些皮子都是顶好的,给那姓周的是不是亏了?”
“不亏。”韩铁柱把最后一张狍子皮的边角捋平了,“他给的价本来就比市面高,咱一分钱不少拿,亏啥?”
“那倒是。”韩铁蛋挠了挠后脑勺,“可我总觉得那人不像好东西。”
“不是好东西就不能挣他的钱了?”韩铁柱横了他一眼,“少说多干,把前面柜台擦了。”
“得嘞。”
上午九点来钟,老周准时到了。
他今天穿得更正式了些,黑皮夹克外面套了件呢子大衣,进门就搓着手哈气。
“韩老板,冻死个人了今天。”
“进来暖和暖和,货我都备好了。”韩铁柱把后面门帘子掀开,“周哥请验货。”
老周跟着进了后仓,一眼看见台面上那些皮子,两只小眼睛里头的光亮了一截。
他没急着说话,先走到狐狸皮跟前,拿起一张来翻看。
板子朝上看了看厚度,翻过来看毛色,手指头顺着毛走了一遍,又凑近了闻了闻有没有霉味。
“板子够厚,毛色匀净,没虫。”老周把那张放下了,又挑了三四张看,都是一样的水准。
“韩老板,你这货源扎实啊。”
“跟你说过,一手精选的。”韩铁柱背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验货,不着急。
老周把狍子皮也翻了几张,啧啧嘴摇了摇头。
“没说的,张张过关。”
他直起腰来转向韩铁柱,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来。
“尾款一百四十五,你数数。”
韩铁柱接过来,当面抽出来数了一遍,十四张大团结加一张五块的,一分不差。
“清了。”他把钱揣进兜里。
韩铁蛋从前面跑进来帮着把皮子打包,用麻袋分装了两袋,口子扎得紧紧实实的。
老周把皮子扛到门口叫了辆板车,让人拉走了,自己没跟着走,又转回来了。
韩铁柱心说,来了。
果然,老周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了一根,坐到了柜台前面的板凳上。
“韩老板,我跟你商量个事。”
“周哥说。”
“下一批能不能加量?我那边催得紧,客户等着要货。”老周吐了口烟,伸出手指头比了个数,“狐狸皮四十张,狍子皮三十张,你能凑得出来不?”
韩铁柱靠在柜台后面没吭声,脸上做出为难的表情来。
“四十张狐狸皮?”他吸了口气,“周哥,我手头存货没那么多,得从下面屯子调,还得从别的猎户手里收,这量大了成本也高。”
“价钱好商量嘛。”老周很大方地一摆手。
“量大了价格得加一成。”韩铁柱竖起一根手指头,“狐狸皮十四块三,狍子皮七块七。这个价我才能从外面调得动货。”
老周算了算账,嘴唇动了动,片刻后点了头。
“行,十四块三就十四块三。韩老板,你办事我放心,价格贵一点无所谓,品质得保住。”
“那是自然。”韩铁柱点了点头,“规矩还是老规矩,六成定金,一周后交货。”
“一周?上回不是三天吗?”
“上回是现货,这回得调货,你总得给我时间吧。”
老周想了想,点头了:“行,一周就一周。”
他从内兜里又掏出一个厚信封来,在手里掂了掂,抽出钱来开始数。
韩铁柱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四十张狐狸皮五百七十二,加三十张狍子皮二百三十一,总计八百零三块,六成就是四百八十二。
老周数了半天,把一叠钱码齐了搁在柜台上。
“四百八十五,凑个整。”
韩铁柱数了一遍,收了。
写了收据,双方各留一联。
老周揣好收据站起来了,弹了弹大衣上的烟灰,笑得一脸满足。
“韩老板年纪轻轻做生意这么稳当,以后咱们长期合作,保你一年赚个万把块不成问题。”
“承您吉言。”韩铁柱笑着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送他,“周哥慢走。”
“好,一周后见。”
老周出了门,大衣领子竖起来挡风,脚步轻快地往街口拐去了。
韩铁柱站在门口目送他那个背影消失在人堆里,脸上的笑意收了。
他转身回了铺面,把门帘子放下来。
韩铁蛋正趴在柜台上嘿嘿笑:“哥,又进了四百多块啊。”
“闭嘴。”韩铁柱走到柜台后面坐下了,拿起铅笔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第一批:收入定金二百二十加尾款一百四十五,合计三百六十五元。成本:二十张狐狸皮按十块收,二百元,十五张狍子皮按四块收,六十元,合计二百六十元。净利一百零五。
第二批定金到手:四百八十五元。一周后交货收尾款三百一十八元,成本约五百出头,净利接近三百。
两批加一起,从老周身上净赚四百块。
四百块,在这年头够一家五口吃一年的了。
韩铁柱把账本合上了。
这笔账漂亮,但更漂亮的在后头。
第二批交完货,他手里攥着老周在松江县骗人的证据,三道沟的人证,加上自己这两次交易的全套收据。
到时候把这些东西往派出所老赵桌上一摆,坐实了老周诈骗的事实。
老周人还在靠山县城里头晃悠呢,跑不了。
韩铁蛋看他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哥,那姓周的到底啥路数啊?”
韩铁柱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设套下夹子的时候,最关键的是啥不?”
“啥?”
“让猎物以为自己在吃食儿,其实已经踩进圈子里了。”
韩铁蛋愣了两秒,一拍大腿:“哥,你是说那姓周的被你套住了?”
“嗯。”韩铁柱把铅笔搁下了,“第二批完事儿,这条鱼就该进网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