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马路一百零八号,韩记实业总公司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还亮着灯。
厚重的实木办公桌擦得锃亮,桌面摊着几本账册,边角全用镇纸压得整整齐齐。
苏映雪坐在大红酸枝圈椅里,刚翻过一页,站在桌前的赵凤仙便往前挪了半步。
黑色皮风衣被灯光照出暗亮的纹路,衣襟没有扣严,里面只有一件单薄的黑色丝质吊带。
膝盖砸进厚地毯,发出沉闷的一声,赵凤仙双手托起那本翻旧了的牛皮本。
“苏总管,大连港暗码头的船队名册,还有南下江浙的几条关系线,全在这里了。”
苏映雪端起汝窑茶盏,用杯盖拨开浮在水面的茶叶末子,却没有伸手接那本册子。
“赵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茶盏被重新放回桌面,苏映雪绕过桌角,握住赵凤仙的胳膊,把人从地毯上扶了起来。
“大连那条线是你的身家性命,你在铁北吃了这么久的苦,韩记不能趁这个时候白拿你的东西。”
赵凤仙站稳以后没有退开,红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浅印,手里的牛皮本也攥得起了褶皱。
“我赵凤仙这辈子没服过谁,可在铁北关了这小半年,也算把人心看明白了。”
牛皮本被她塞进苏映雪手里,指尖却迟迟没有松开。
“股份我全交出来,往后替韩记跑南边的货,守码头,押船,只要柱子肯用我,我这条命就跟着他了。”
门把转动了半圈,韩铁柱带着室外的寒气走进办公室,肩头还留着几粒没有化开的雪。
他解开呢子大衣的扣子,坐进办公桌后的皮转椅,两只皮鞋随意搭上桌沿。
“牛皮本收起来吧。”
韩铁柱朝苏映雪手里示意了一下,皮转椅被他的重量带得向后晃了晃。
“大连到上海的水路,没个敢翻脸、能镇场子的人守着,谁都别想安稳走货。”
抽屉拉开后,一摞摞捆好的大团结被他取出来,随手摆到了赵凤仙面前。
十万块钱落在桌面上,厚厚几摞钞票震得茶盏盖轻响了一声。
“这笔钱给你起盘子。”
韩铁柱把最上面那摞钞票推正,抬头迎上赵凤仙的视线。
“回去以后,把那些散碎的野码头拢到一处,往后红天麻南下,苏联机床进关,都要从你手里的水路走。”
赵凤仙盯着那几摞钱,半晌没有伸手,方才还绷着的肩膀却一点点垮了下来。
她偏过脸,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手指仍在皮风衣的接缝处来回抠动。
苏映雪把牛皮本夹到腋下,又收好桌上的账册,给两个人腾出了地方。
“车间里的流水线还没有调顺,我得下去盯一会儿。”
走到办公室门口,她回头瞧了赵凤仙一眼,又看向坐在桌后的韩铁柱。
“赵姐才从铁北出来,柱子,你给人家好好接个风,别只顾着谈生意。”
木门合拢,锁舌发出轻响,苏映雪的高跟鞋踩过走廊,很快便听不见了。
门锁落下后,赵凤仙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还搭在锁舌上。
等走廊里的脚步彻底听不见了,她才转过身,捏住皮风衣的拉链,一直拉到了底。
厚实的风衣从肩头滑下去,落在脚边,黑色吊带紧贴着丰腴的身体,她的呼吸始终没有稳下来。
三十五岁的女人正是熟透的时候,裸露在外的肩颈泛着热气,饱满胸脯随着呼吸不断起伏。
高跟皮靴被她踢到一旁,赤脚踩进地毯以后,绒毛从脚趾缝里钻了出来。
赵凤仙朝办公桌走去,途中险些踩到风衣,她低头把衣角拨开,脚步却没有停下。
来到韩铁柱面前,她扶住桌沿弯下腰,从桌下的空隙钻了进去,跪在男人两腿之间。
皮转椅朝后退了少许,韩铁柱靠上椅背,膝盖已经碰到了女人温热的身体。
粗糙的手掌落在那头大波浪卷发上,停了片刻,才沿着发丝滑到赵凤仙的后脑。
赵凤仙抬起脸看他,随后垂下眼睛,伸手解开那条结实的帆布腰带。
金属扣碰上桌腿,轻轻磕了一声,温热湿润的气息随即贴了上来。
韩铁柱喉咙发紧,仰头靠住皮转椅,插进卷发里的手指逐渐收拢。
桌下的地方狭窄,赵凤仙不得不扶住他的膝盖调整姿势,发梢也蹭乱了几缕。
她卖力伺候着,连喘气都只能从鼻间挤出来,偶尔抬起眼睛,看看韩铁柱的反应。
“在铁北关了小半年,你这伺候爷的功夫,倒是一点没落下。”
韩铁柱低头望着桌下那张艳丽的脸,皮鞋后跟向旁边一挪,正好碾住了赵凤仙脱下来的高跟鞋。
含糊的吞咽声从桌下传出来,赵凤仙的脸颊贴着粗糙的布料,眼角被逼出了一点水痕。
她没有躲,也没有停手,交出来的不只是大连港的船队,还有往后的身家性命。
多日没有发泄的躁火终于找到出口,韩铁柱抓紧了那团卷发,胸口的呼吸也越来越重。
皮转椅来回发出嘎吱声,暖气管里偶尔响起水流撞过铁壁的动静。
过了许久,赵凤仙才扶着桌沿从下面钻出来,膝盖被地毯磨得发红,双腿一时也没有站稳。
她顺势靠在韩铁柱的大腿边,嘴角残留着水光,手帕擦了两遍才收回皮风衣的口袋。
“柱子,往后我这百十来斤肉,连同大连港的十几条船,全凭你一句话。”
办公桌的抽屉里忽然响起电话铃声,尖利的铃声一遍接着一遍,把两个人同时扯回了神。
韩铁柱托住赵凤仙的胳膊把人拉起来,又捡起地上的皮风衣,披到她肩上。
红色保密电话还在响,他拉开抽屉接起听筒,另一只手匆忙扣紧帆布腰带。
“喂,哪位?”
“铁柱同志,好消息啊。”
高省长的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震得电话外壳都带着轻微的嗡响。
“国家计委的批文已经下来了,长春现代中药高新技术产业园,正式落在你们韩记。”
韩铁柱抓着听筒,没有马上接话,拇指在黑色电话线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省长,这片地划在哪儿?”
“净月潭,整整一千亩。”
高省长停了停,旁边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
“明天上午九点,把韩记的管理层带齐,到省政府第一会议室签合同,别迟到。”
“成,我明早带人过去。”
电话挂回底座,韩铁柱的手仍按在听筒上,隔了片刻才松开。
窗外铺着长春城的万家灯火,大连到上海的水路已经攥进手里,净月潭那片产业园,也终于落到了韩记头上。
赵凤仙拢着尚未穿好的皮风衣,站在桌边望着他,连那条滑到肩头的吊带也忘了拉回去。
当年缩在靠山屯里挨穷受冻的猎户,已经把手伸向这个时代最肥厚的产业。
韩铁柱扣好腰带,抓起桌上的香烟叼进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把烟头点燃。
第一口烟没有吸进去,他盯着窗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
“净月潭这一千亩地,老子吃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