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门国营货运站的甲字库房里,冷风顺着砖缝往里钻,吹得帆布边角不停翻动。
韩铁柱靠在货包旁边,手里捏着那张纸条,纸面已经被掌心焐软了。
纸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小楷,部委巡查队借口清查私货,夜半调车直奔外省。
铁蛋藏在大梁柱子后面,两只手攥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托紧贴胸口。
“柱子哥,咱们在这里蹲了两个钟头,窗户缝都让雪堵严实了,那帮王八蛋还真敢来?”
韩铁柱没有回答,右手绕到腰后,摸了摸那把三棱剔骨刀。
刀柄缠着黑胶布,寒气隔着皮手套钻进掌心,刀鞘还稳稳卡在武装带里。
另一侧,老把头姜守义蹲在货箱上,嘴里含着半截草棍,始终盯着仓库大门。
门外传来一声嘎吱响,生锈的铁锁正在被撬棍一点点别开。
咳嗽声跟着挤进门缝,外面至少来了几个人,脚步踩过积雪,越靠越近。
几束昏黄的手电光伸进仓库,在货箱和帆布包之间来回晃动。
“手脚都麻利点,卡车就在胡同里,把最里面那五箱天麻和紫貂皮搬出去!”
魏少卿站在几个人后面,说话时还带着酒后的沙哑。
“我舅舅那边都打点好了,明天韩铁柱就算发现,也只能算货站保管不善。”
他抬脚踢了踢前面那名地痞的腿肚子,又催了一句。
“公家赔他几张废纸钱,这件事情也就过去了,赶紧搬货!”
三个身材粗壮的京城地痞提着撬棍,绕过门边的货架,奔着甲字库的大木箱走去。
姜守义把嘴里的草棍咬到一边,拇指推开双管猎枪的击锤,机簧咔嗒响了一下。
枪声贴着仓顶滚过去,枪口喷出的火光照亮了半面货箱。
铁砂扫过青砖,冲在前面的地痞惨叫着跪下,棉胶鞋底被打烂,血顺着碎布往外渗。
散开的铁砂又削掉木箱一角,碎木屑落了那人满头满脸。
“有埋伏,快,快往外跑!”
魏少卿喊破了嗓子,撞开身后的同伴,转身扑向仓库大门。
一只翻毛皮靴踹上门框,沉重的铁门哐当合拢,把外面的风雪一并挡住。
魏少卿刚摸到门边,后颈便落进了一只大手里。
韩铁柱从货箱后跨出来,手臂往上一提,魏少卿的两只鞋当场离开了地面。
“还想跑,你爹在牢里,就教会你这点本事?”
话音落下,韩铁柱拧住他的左臂往后一送,肩关节咔吧脱了臼。
魏少卿的惨叫刚冲出喉咙,脸颊已经被按进夹着泥雪的青砖地面。
他右手乱抓了几把,只抠下一层湿泥,受伤的左臂软软垂在身侧。
“铁蛋,把这几个杂碎的手指头掰断,再把他们扔到派出所门口。”
铁蛋端着步枪走出梁柱,先一脚踢开地上的撬棍,随后拖走了最近的地痞。
韩铁柱踩住魏少卿的脸颊,鞋底慢慢碾过他的颧骨,把求饶声堵回了嘴里。
仓库侧门被人推开,一盏防风马灯先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白秀英披着过膝的黑呢子大衣,发髻已经被雪风吹散,几绺头发贴在脸侧。
她一路跑得太急,胸口还在起伏,鞋跟刚跨过门槛,便看见了地上的血。
脚底踩中一块碎木,白秀英身子一歪,手里的马灯也跟着荡向墙边。
韩铁柱跨过去扣住她的腰,没有让她摔在血泥里,转手将人带进旁边的解放卡车。
车厢里没有灯,堆叠的紫貂皮挡住了外面的枪火,只剩一股厚重的皮货油香。
白秀英跌进皮毛堆里,黑呢子大衣从肩头滑下,露出了里面那件单薄的湖蓝旗袍。
韩铁柱一只手撑住皮货,俯身拦住她的去路,呼出的热气落在她的颈窝里。
“半夜闯进货站,你也是来帮魏少卿偷货的?”
白秀英往后缩了缩,膝弯抵住冰冷的车厢铁板,再退已经没有地方。
“韩老板,你先松开我,你把我的腰弄疼了,我不是跟着他们来的。”
她试着推开韩铁柱的手臂,掌心碰到棉袄,又被逼得收回胸前。
韩铁柱的手掌仍扣在她的后腰,掌上的硬茧隔着旗袍磨过去,碰得她呼吸乱了几拍。
白秀英咬住嘴唇,仍漏出一声短促的低哼,两只手匆忙抓住了他的手臂。
“我是来报信的,真的,韩老板,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她缓了两口气,腰上使不出力气,只能靠着身后的貂皮勉强坐稳。
“魏少卿找了他舅舅,卫生部今天夜里已经下了封存令,明早就要封同仁堂的仓库。”
韩铁柱眯起眼睛,手指在她腰窝附近按了一下,仍旧没有放她离开。
“这道封存令还没公开,你从什么地方听来的?”
白秀英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开口时断了两次,才把后面的话接完整。
“魏少卿的舅舅原本想让我陪他吃顿饭,再拿批文跟我谈条件,我没有答应他。”
说完这句话,她把脸转向车厢侧板,手掌却还抓着韩铁柱的衣袖。
韩铁柱从来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可他盯着白秀英看了片刻,掌上的力道还是松了几分。
一声低笑从他喉咙里滚出来,落在狭窄的车厢里,听得白秀英肩头发紧。
她察觉腰间的力道松动,立刻往前靠近,双手环住他的腰,手指扣住武装带的皮扣。
“韩把头,你得赶紧拿个主意,明天一早,卫生部特派员陆晓曼要亲自去同仁堂。”
白秀英停了一下,抬起脸看着近在眼前的男人。
“她不光要封门,还要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