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包间的木板门吱呀一响,门轴拖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魏少卿从门缝里挤出来,脸上还带着酒气,两只手紧抓着灰西装的下摆,布料已经被揉出了深褶。
在京城给倒爷赔了小半年的笑脸,今天好不容易借着舅舅的名头坐进酒局,隔着一堵板墙,却听见了韩铁柱的声音。
那口酒堵在胸口,他怎么都咽不下去。
“姓韩的,你少在这儿装关外大掌柜!”
湿透的皮鞋踩过门槛,魏少卿闯进包间,胳膊扫过桌角,险些碰翻装药的木盒。
“我告诉你,你这批山货进不了京,一箱都进不了!”
韩铁柱用两根手指转着白瓷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磨了半圈。
等魏少卿把话喊完,他才抬起眼皮。
“哪来的野狗,跑到前门大街乱吠?”
魏少卿胸口起伏得厉害,酒劲冲得脸皮发紫,嗓门也越扯越高。
走廊里的跑堂伙计被惊动了,几个人停在门外,却没敢探头进来。
“你少跟我耍横!”
魏少卿抬手指着韩铁柱,指尖却在发抖。
“这是北京,不是吉林那个耗子洞,我舅舅管着医药流通的审批,没有红头准字,你的车皮连崇文门都出不去!”
铁蛋守在门边,嘴里还嚼着一块没烤透的羊肉,听到这句话,直接把肉吐进了手里的纸包。
“柱子哥,这小子挨过打还不长记性。”
他卷起棉袄袖口,朝门外偏了偏脑袋。
“要不我把他扔进雪堆,让他把酒醒干净?”
乐老掌柜把紫砂壶放回八仙桌,壶底磕出一声闷响,飞溅的茶水打湿了袖口。
“放肆!”
老人扶着桌沿站起来,老花镜顺着鼻梁滑下一截。
“这是我同仁堂请来的贵客,哪轮得到你闯进包间撒野?”
魏少卿晃了晃身子,用手撑住旁边的椅背,这才没有当场出丑。
“乐老先生,您有名望,我敬您,可您也别让这个关东土豹子骗了。”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重新找回几分底气。
“大宗药材没有经过部委核验,私自运进北京,那叫投机倒把,闹大了是要掉脑袋的!”
韩铁柱没有接话,手腕往外一送,白瓷茶盏擦过魏少卿的耳朵,砸在青砖门柱上。
啪嚓一声,碎瓷落了满地。
魏少卿先是没反应过来,抬手摸了摸耳廓,指腹沾上一点血,脚跟这才慌忙往后挪。
“铁蛋,把门锁上。”
韩铁柱将手收回桌边,拇指抹掉虎口沾着的一滴茶水。
铁蛋反手推上厚重的木栓,门板合严以后,外面的脚步声也被隔去了大半。
六名穿羊皮袄的关东猎户贴到门外,枪托一齐落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桌上的杯盖都跟着跳了一下。
雪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六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斜挎在猎户肩头,刺刀已经装到了枪口上。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魏少卿后背抵住墙壁,鞋底踩着碎瓷往旁边蹭了一下,险些滑倒。
“这儿是北京,是天子脚下,你敢在这儿动枪?”
“天子脚下,也得讲道理。”
韩铁柱离开座位,绕过桌角,一步一步走到魏少卿面前。
“魏少卿,你爹还在吉林大狱里蹲着呢。”
两人之间只剩半步距离,魏少卿想往后躲,脊背却已经贴住了墙。
“你这条漏网的鱼不好好藏着,还敢跳到岸上咬人?”
魏少卿嘴唇动了几下,视线越过韩铁柱的肩膀,朝紧闭的房门瞟去。
门外没有人替他出头,连刚才那桌倒爷都没跟过来。
“你别拿军区吓唬我,我舅舅……”
“你舅舅算个什么物件?”
韩铁柱抬手拍了拍他的脸,手掌落得不重,魏少卿却没敢再往下说。
“这批药是沈阳军区特种后勤部押保的战备物资,走的是军管专列。”
“别说你舅舅,换个肩膀更硬的人过来,也得先问问军区肯不肯放行。”
韩铁柱伸手扣住魏少卿的下巴,把他的脸抬了起来。
指腹卡住腮骨,魏少卿疼得张开嘴,鼻涕眼泪一块儿流下来,想求饶又发不出整句。
“滚出去。”
韩铁柱盯着他看了片刻,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开。
“下次再往我跟前凑,我就卸你一只手,让你爹在牢里慢慢认。”
手臂往门外一送,魏少卿踉跄着扑过门槛,膝盖撞上楼梯边沿,整个人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楼下有人躲闪,也有人发笑,魏少卿撑了两次才从雪泥里爬起来。
灰西装的膝盖磨开一道口子,裤腿湿透了,他却连回头骂一句都没敢。
猎户重新退到门外,铁蛋捡起地上的木栓,把房门掩好。
包间里没人急着开口,炭火烧裂了一小块木炭,发出一声轻响。
乐老掌柜坐回椅子,端起紫砂壶想喝茶,壶嘴抵到嘴边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雕花门帘被人挑开,白秀英端着青瓷托盘走了进来。
她是同仁堂前任少东家的遗孀,身上穿着湖蓝旗袍,领口镶着素白银边,盘扣一直系到颈下。
旗袍收腰贴身,开衩随着脚步露出一截小腿,又很快被垂落的衣摆遮住。
“掌柜的,韩老板,请用金银花甘草润茶。”
白秀英绕开满地碎瓷,把托盘放到韩铁柱右手边,随后取下一只带盖茶盅。
韩铁柱伸手接过茶盅,两人的指尖碰在了一处。
白秀英的手指往回缩得太急,杯盖磕上杯沿,清脆地响了一声,几滴热茶溅到她的虎口。
她没有喊疼,只抬眼看了看韩铁柱,又把视线挪回茶盅。
“韩老板,您的手可真热。”
桌边一名老中医轻咳了一声,低头端起自己的茶杯。
白秀英把被热茶烫红的手指收进袖口,侧身退到了乐老掌柜身后。
韩铁柱没有接她的话,托稳茶盅以后,反手从怀里取出紫檀木方盒。
蜡封被指甲挑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褐色蜡丸露了出来,表面泛着暗金色的油光。
松柏药香混着异草的甘味散开,刚才还在擦汗的几名老中医立刻放下茶杯,椅子也朝桌边挪近了几分。
“这就是回春定心丹的极品母丸。”
韩铁柱拿起骨针,从蜡丸上切下薄薄半片,递到乐老掌柜面前。
“乐老,把这片药含在舌头底下,先试试药性。”
乐老掌柜接药时没有拿稳,药片碰了一下掌心,差点落进袖口。
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送进嘴里,又扶着桌沿坐稳身子。
药泥入口便化,热意顺着咽喉往下走,堵在胸口多年的闷胀也跟着松开。
乐老掌柜原本发白的脸颊渐渐有了血色,扶在桌沿上的手也不再发抖。
他张嘴喘了两口气,又抬手按住胸口,半天没有说话。
旁边的老中医等不及了,凑近问了一句。
“乐老,胸口还堵吗?”
乐老掌柜摆了摆手,先把这一口气喘匀,随后拍着大腿站了起来。
“神药,这才是能救命的神药!”
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胡乱擦了两下,转身招呼白秀英。
“别说两百万,三百万我也吞得下,秀英,把印章和合同拿过来!”
“您先坐稳,别把药劲顶散了。”
白秀英扶了老人一把,随后走到旁边的书案前,铺开合同,又取来朱砂印泥。
乐老掌柜拿起钢笔,在合同末页签下名字,紧接着又在三处落款上盖了私印。
红印落定,他把合同往韩铁柱面前一推,连同定金汇票一并交了过去。
“从今天起,同仁堂总号认韩家的药。”
乐老掌柜按住合同边角,话说得又快又急。
“后面的货,只要成色不差,我有多少就收多少!”
楼下的风雪还没停,魏少卿躲在饭店门外的廊柱后,肩膀冻得发抖。
隔着窗户,他看见白秀英捧着印泥退到旁边,也看见乐老掌柜把汇票推给了韩铁柱。
后槽牙越咬越紧,口腔里很快尝到了血腥味。
屋里的人已经开始收拾合同,没人再往楼下看他。
临走前,白秀英抱着合同文书来到韩铁柱身边,把一包清喉散放进他的手里。
药包底下还压着一张折好的字条,纸面带着她掌心留下的温度。
韩铁柱没有低头查看,五指合拢,将药包和字条一并收进袖口。
白秀英借着整理桌角的印泥靠近半步,嘴唇贴到他耳边。
“后半夜,货站要变天,有人带着大盖帽去抄甲字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