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早春,北京的风口还刮着一场邪门的大雪。
崇文门一带白茫茫的,雪片贴着楼房和电线乱转,路面刚扫出来,又盖了薄薄一层。
裹着厚棉衣的工人蹬着永久牌自行车,车轮压过雪水,铃铛声挤成一片。
后方传来的马达声越来越近,骑车的人纷纷回头,只好捏住车闸往路边躲。
十辆沾满冰泥的重型解放卡车排成长龙,碾着路边的积雪开进北京城。
头车前方挂着一块铁牌,上面写着吉林军管物流通行,白底黑字格外扎眼。
几个蹲在街边抽旱烟的北京大爷站了起来,叼着烟袋,追着车队看了半条街。
国营货运站里,黄站长正端着印有红字的茶缸子,坐在值班室的暖气片旁烤手。
马达声顶着窗户往里钻,桌上的玻璃都跟着发响。
黄站长等了片刻,见外面的车还没熄火,只得披上那件沾着油渍的军大衣走出值班室。
茶缸子被他搁在门口的木桌上,磕得茶水溅出来一圈。
“哪儿来的东北土豹子,懂不懂货运站的规矩?”
黄站长走到头车前,抬手拍了拍车门。
“国营货站得提前半个月排号,赶紧把车倒出去,别堵着站里的路。”
铁蛋坐在副驾驶,听见这句话,当场抄起脚边的铁扳手。
车门推开一条缝,他刚要往外钻,肩膀便被韩铁柱按住了。
韩铁柱抬手按住铁蛋的肩膀,铁扳手刚离开座位,又被按了回去。
“把扳手放下,咱们是来送货的。”
说完,他推开车门跳进雪里,绕过车头走到黄站长面前。
两份单据被韩铁柱摊开,直接送到黄站长的鼻子底下。
“先看红印,关东韩记实业,特种战备物资。”
黄站长没有接单据,只扫了一眼抬头,伸手便要把纸推回去。
韩铁柱手腕没动,两张纸仍旧横在两人中间。
“半个钟头之内,把甲字号库房腾出来,里面必须干燥,不能漏风,也不能返潮。”
黄站长抬起脸,嘴里的脏话已经到了舌头边上。
“你跟谁——”
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
通行证下方盖着沈阳军区的印章,红泥边缘还留着清楚的钢印纹路。
黄站长把单据拿近了些,又翻过去检查背面的编号,脸上的火气渐渐没了。
他回头找了一圈,把自己的茶缸子塞进临时工手里,险些把热茶泼到对方袖口上。
“哎呀,您是韩老板吧?”
黄站长把单据双手送还,腰背也弯下去一截。
“您瞧这事闹的,刚才我没看清楚,我这就叫人腾库房,绝不耽误这批物资。”
韩铁柱接回单据,没有搭理那句赔罪,只抬手指向最后几辆卡车。
“先卸怕潮的药材,木箱不能落地,找些垫木过来。”
黄站长连声答应,转身便冲着装卸工挥手。
“都别闲着了,腾甲字号库房,先搬垫木,再来两个人清理门口的积雪。”
货运站里很快忙了起来。
篷布被人解开,成排的木箱露了出来,搬运工扛着垫木和麻绳,在卡车之间来回穿行。
铁蛋把扳手塞回驾驶室,跳下车时仍盯着黄站长。
“柱子哥,这人前后两张脸,变得还挺快。”
“少盯着他,带人守住货箱,封条破了一张都不行。”
韩铁柱检查完第一间库房,刚从门里出来,便看见马路对面赶来了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位瘦老头。
老人穿着青布对襟棉袍,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鞋面和裤脚已经被雪水打湿。
他身后跟着四五名老中医,每个人都夹着真皮公文包,走到货运站门口时还在跺脚取暖。
来人正是前门大栅栏同仁堂总号的乐老掌柜。
乐老掌柜越过忙着搬货的工人,一眼便认出了穿着海龙皮大氅的韩铁柱。
老人走得太急,鞋底在雪水里打了滑,身后的老中医伸手没扶住他。
韩铁柱赶紧上前半步,托住了乐老掌柜的胳膊。
乐老掌柜反手抓住他,指尖隔着大氅仍在发抖。
“韩把头,可算把你们这批药盼进京了。”
说话间,老人还在打量停满院子的卡车,目光最后落到了正在入库的木箱上。
“军区那边传了消息,说你带来了极品定心丹的蜡丸,我这几天连觉都睡不安稳。”
“东西都在车里,一颗也没少。”
韩铁柱扶稳老人,没有急着把人往库房里领。
“这地方风太硬,咱们先找个暖和地方吃饭,货让底下人慢慢卸。”
乐老掌柜还想去看药,脚下却已经冻得发木,只得点头答应。
“好,先吃饭,咱们坐下来谈。”
半个钟头后,一行人进了前门外的一家国营大饭店。
二楼最里面的贵宾包间摆着四只黄铜火锅,白汤翻滚,窗玻璃上结满水汽。
韩铁柱脱下海龙皮大氅,顺手挂在椅背上,随后在主位落座。
一只白瓷酒杯在他手里转了半圈,又被稳稳放回桌面。
乐老掌柜带来的几名老中医围着木盒验药,时而掰开蜡壳,时而凑近闻药香。
谁也没有留意到,隔壁包间里坐着一个从长春逃到北京的旧相识。
魏少卿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西装,袖口短了一截,衬衣领子也已经发黄。
此刻,他端着酒杯站在桌边,正给几个大腹便便的京城倒爷敬酒。
魏建军落马以后,魏少卿再也不是省委大院里那个横着走的公子哥。
靠着一位在部委任职的远房舅舅,他才得以留在北京,替这些倒爷跑手续、找门路。
过去都是别人端着酒杯等他点头,如今酒杯举了半晌,桌上仍没人肯接。
坐在对面的光头倒爷剔着牙,把一口浓痰吐进脚边的痰盂。
“小魏啊,你那个舅舅到底行不行?”
光头倒爷拿牙签点了点桌面,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不耐烦。
“我们等了半个月,批文连个影子都没有,你不能总让弟兄们干耗着吧?”
魏少卿喉结动了动,双手捧住酒杯,把腰弯得更低。
“王爷,您再宽限几天,我舅舅那边已经把人找齐了。”
他说到这里,赶紧补上一句。
“最多三天,批文肯定送到您手里。”
光头倒爷哼了一声,没有伸手接酒。
隔壁正巧有人开口,厚实的关东口音穿过木板缝隙,落进魏少卿耳朵里。
魏少卿端着酒杯站在桌边,隔壁又传来一句话,他脸上的笑慢慢撑不住了。
这声音他听过太多次,哪怕隔着木板,也绝不会认错。
他挪到墙边,借着两块木板之间的缝隙朝隔壁望去。
韩铁柱坐在主位,刚从铜锅里夹起一片羊肉,腕上的金表被灯光照得发亮。
魏少卿没有立刻躲开。
他贴在墙边又看了几眼,直到确认主位上坐着的人确实是韩铁柱,酒杯才磕上桌沿。
杯里的白酒泼出来,顺着西裤淌到膝盖上。
魏少卿低头看着那片水迹,手还保持着敬酒的姿势,半晌没有收回来。
桌边传来筷子敲碗的动静。
“我说小魏,你发什么羊癫疯呢?”
光头倒爷把牙签扔进烟灰缸,伸手指了指他手里的空杯。
“这杯酒,你到底还敬不敬了?”
魏少卿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第一声只挤出一点气。
“敬,敬酒。”
他退回椅子边,膝弯撞上木椅,整个人直接跌坐下去。
桌上的几个人都笑出了声。
魏少卿没有理会他们,只抓过一块餐巾,反复擦拭西裤上的酒水。
餐巾早已湿透,那片水迹仍在慢慢扩大。
隔壁包间里,韩铁柱从贴身口袋取出木盒,推到了乐老掌柜面前。
木盒打开以后,整齐排列的药丸露了出来,外面的蜡壳没有半点磕碰。
几名老中医停下筷子,纷纷凑近检查药丸的成色。
韩铁柱又把一份货单放到桌上,用两根手指推过火锅旁的空隙。
“乐老,这是第一批两百万的货单。”
乐老掌柜接过货单,刚翻开第一页,韩铁柱便继续说道。
“只要同仁堂吃得下这批货,以后关外出产的红天麻,由韩家统一收购和供应。”
乐老掌柜顺着货单一项项看下去,翻到末页时,手掌已经扶住了桌沿。
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重新戴好,把总数核对了一遍。
“好,韩老板办事痛快,同仁堂也不能让你失望。”
乐老掌柜拿起桌上的钢笔,直接在货单末页签下名字。
“首批三千料的特供大单,我们同仁堂接了。”
隔壁传来的每个字,魏少卿都听得清楚。
他手里的餐巾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木板缝隙上,连桌边的讥笑声也顾不上了。
三千料。
韩铁柱刚进北京,竟然已经把同仁堂的特供大单拿到了手里。
另一边,韩铁柱端起酒杯,隔着结满水汽的窗玻璃,望向远处被大雪遮住的红墙。
酒杯在唇边停了片刻,他仰头喝下杯里的酒。
长春那些挡路的人已经倒下了。
北京的门,他也已经迈了进来。
魏少卿贴在墙边,手掌慢慢攥紧了那块湿透的餐巾。
这张订单不能落进韩铁柱手里。
他如今剩下的东西不多,那个在部委任职的舅舅,已经是最后一张能用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