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把那个破局摆好。”
韩铁柱把白毛巾扔回沙发,端起茶几上的大白瓷缸子,仰头灌下一大口热水。
“我倒要看看,那个上海娘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铁蛋挪到茶几旁边,抬手抓了抓后脑勺。
“柱子哥,咱们在京城的事情不是都办妥了吗?”
“陈老的批条也拿到手了,还搭理那帮倒爷干什么啊?”
韩铁柱放下茶缸子,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边。
“你懂个屁。”
韩铁柱划着火柴,等烟头烧红了,才甩灭手里的火苗。
“那帮玩资本的,见着好东西就想往自己兜里扒拉。”
“上海医药外贸总公司捏着出口指标,周婉晴又从沪上追到了北京,她看中的可不止几盒药。”
“她想踩着韩记的红天麻往上爬。”
铁蛋听得直咧嘴,伸手端起茶缸子,又被烫得赶紧放了回去。
“那咱们还往她跟前凑,这不是送上门了吗?”
“今晚这顿饭要是不吃,她还真以为关东爷们是泥捏的。”
韩铁柱把烟灰弹进茶碟,起身披好羊剪绒大衣。
“走,看看她的牙口,啃不啃得动韩记这块骨头。”
入夜以后,北京国际饭店的西餐厅坐满了人。
台上的爵士乐拖着调子,烤牛排与红酒的气味混在暖气里,闻久了让人犯腻。
八十年代初,这里已经成了京城有名的销金窟。
进出饭店的人,要么家里有人撑腰,要么手里攥着外汇批文。
韩铁柱裹着那件羊剪绒大衣进了饭店,翻毛皮靴踩过光亮地砖,一路咯噔作响。
旁边几张餐桌有人转头,他连视线都没偏,径直走向楼梯口。
几个穿马甲的服务生迎过来,其中一人抬手拦住了楼梯。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铁蛋横跨一步,肩膀顶到服务生身前。
“看什么看,没见过活人啊?”
服务生盯着铁蛋敞开的棉袄,又看见他腰间露出的刀鞘,抬起的手慢慢落了下去。
韩铁柱没有理会他们,踩着楼梯直奔二楼。
最里面的贵宾包厢半掩着门,屋里传出酒杯相碰的脆响。
韩铁柱抬脚踹开实木门,暖气带着高级香水的气味,一股脑扑到他的脸上。
周婉晴坐在红丝绒软椅里,身上穿着墨绿色丝绒旗袍,开叉一直收到了大腿上方。
她端着一杯红酒,杯脚夹在两根手指之间,杯中的酒液来回打转。
魏少卿也坐在桌边,脖子上吊着脏兮兮的白布带子,右边脸颊仍然肿着。
瞧见韩铁柱进门,他的脸皮抽动两下,腰背贴上了椅背。
“韩老板,您的排场可真够大的。”
周婉晴把高脚杯放回桌面,身体往前倾了倾,旗袍领口随之松开几分。
“这一桌酒菜,等了您足足半个钟头。”
韩铁柱拉开椅子坐下,两条腿朝桌下一伸,连外套也没有脱。
“有屁快放。”
“关东人没工夫听你在这里绕弯子。”
魏少卿左手拍上桌面,盘子里的刀叉被震得跳了一下。
“姓韩的,你少在这里装大尾巴狼!”
“这位是上海医药外贸总公司的周主任,她今天肯见你,那是在给你指明路!”
韩铁柱没有接话,只把视线移到魏少卿那条吊着的右胳膊上。
魏少卿被看得喉咙发干,却还是梗着脖子喊了下去。
“别以为拿到一道军区批条,你就能在京城横着走!”
“出了山海关,你韩铁柱连个屁都不是!”
韩铁柱从果盘旁边拿起银色餐刀,手腕一送,餐刀落进魏少卿面前的骨碟。
刀尖磕过瓷面,当啷一声停在他的手边。
“手下败将,也敢出来叫唤。”
“再多说一个字,我把你的右边肩膀也卸下来。”
魏少卿盯着骨碟里的餐刀,嘴唇动了两下,撑在桌边的左手慢慢收了回去。
椅腿摩擦地毯,他跌坐回原位,再没敢出声。
周婉晴掩住嘴笑了几声,目光从魏少卿脸上转到了韩铁柱身上。
“韩把头果然是长白山出来的汉子,这个脾气,我喜欢。”
她拿起桌边那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韩铁柱面前,手指敲了敲牛皮纸封面。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韩记的回春定心丹想做大,光守着国内几家铺子,走不了多远。”
“上海医药外贸总公司可以出外汇资金,再替你引进一整套德国设备。”
“分厂就建在京城,设备、渠道和手续,全由我们解决。”
周婉晴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在那行股权分配条款上。
“我们只要沈氏古方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
“往后这批药走外销,赚回来的可都是美金。”
韩铁柱拿起文件,却没有翻看里面的条款。
牛皮纸在他手里转了半圈,便被扔到了旁边的空椅子上。
他拿起刀叉,切开盘子里的牛排。
肉还没有熟透,暗红色的汁水顺着刀口流进白瓷盘,把旁边的土豆也染上了颜色。
“空着两只手,就想从我这里拿走古方。”
“周主任这个算盘,隔着长白山都能听见响。”
韩铁柱叉起一块牛肉,嚼了几口才咽下去。
“我手里的定心丹,能把首长从鬼门关拉回来。”
“你那点外汇配额,还不够我手底下的兄弟塞牙缝。”
周婉晴搭在桌沿的手收了回去,指腹蹭过高脚杯,杯身跟着晃了两下。
她原以为设备和外汇一摆出来,韩铁柱总会坐下来谈条件。
可那份文件已经落在空椅子上,连封面都没有翻开。
“韩老板,这话说得未免太满了吧?”
“没有我手里的出海批文,你的药连一盒都运不出境。”
周婉晴朝魏少卿那边瞥了一眼,又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魏处长在轻工部打声招呼,你们韩记连包装盒都印不出来。”
韩铁柱吃完那块牛肉,用白餐巾擦净手指。
随后,他从怀里取出两张折好的文件,摊开拍在桌面上。
“把眼睛睁大,看清楚了。”
“上面这张,是香港霍老板一百二十万美金的结算底单。”
“下面这张,是苏联远东口岸的长期供货意向书。”
韩铁柱把两份文件推过桌面,纸角撞上了周婉晴的酒杯底座。
“韩记早就把出海通道蹚平了。”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周婉晴拿过两张文件,先看香港公司的外汇印章,又翻到苏联供货意向书的签字页。
高脚杯还夹在她另一只手里,杯中的红酒晃到了杯沿,她却没有察觉。
看完最后一行,她的指甲已经陷进牛皮纸边缘。
香港结算渠道已经落地,苏联方面也准备长期收货。
她手里的出口指标,卡不住韩记的脖子。
魏少卿探过半边身子,朝文件上的外汇结算章扫了几眼。
“这不可能。”
“你一个山里来的土包子,从哪里弄到的外汇账户?”
铁蛋绕到魏少卿身后,抬手抽在他的后脑勺上。
“闭上你的臭嘴!”
“柱子哥办成的事情,轮得到你这种杂碎在旁边乱问吗?”
魏少卿差点栽进餐盘,左手撑住桌面,才勉强坐稳身体。
韩铁柱已经站起身,将羊剪绒大衣的领口拢到胸前。
“这牛排吃着全是生血味,还不如东北一锅杀猪菜得劲。”
“铁蛋,咱们走。”
铁蛋朝魏少卿后脑勺比画了一下,这才跟着韩铁柱离开包厢。
实木门在两人身后合拢,里面隔了片刻才传出椅子挪动的声音。
周婉晴踩着高跟鞋追出包厢,旗袍下摆绊住膝弯,脚步跟着乱了两次。
“韩老板,你先等一下!”
消防通道里没有客人,暗红色地毯一直铺到走廊拐角。
走到消防通道拐角,韩铁柱停住脚步,回身扣住周婉晴的脖颈,将她推到了墙边。
周婉晴后背撞上墙面,手里的坤包掉在地毯上,高跟鞋也被绊得离了地。
她刚发出半声惊叫,韩铁柱另一只手已经托住她的腰臀,将她整个人固定在墙边。
旗袍开叉被扯得更高,胸口随着短促的呼吸不断起伏,蹭过羊剪绒大衣粗硬的毛面。
周婉晴抬手扣住韩铁柱的小臂,几次想要掰开他的手,脚尖却始终踩不到地面。
“周主任的盘子再大,也装不下长白山八百里林海的胃口。”
韩铁柱低头盯住她,烟草气混着热息落在她脸上。
周婉晴偏开脸躲了一次,后脑勺碰上墙面,便再也没有地方可退。
她抓着韩铁柱的小臂,手上的力气慢慢松了下来。
“韩把头,你先放我下来。”
“你要是再往外走,长春那边可就来不及了。”
韩铁柱托着她的手掌没有挪开,扣在她颈侧的五指却收了几分力道。
“把话说清楚。”
周婉晴吞咽了一下,红唇贴着他的手腕,开口时嗓音已经发哑。
“魏家那位舅舅联合了苏联参赞。”
“明天一早,他们就要在长春分厂那块地皮上动刀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