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山疗养院,红墙围住整片大院,平日里连靠近的人都要查清身份。
三道关卡守在进院的路上,持枪卫兵站在雪地里,目光一直跟着驶来的车队。
陆晓曼坐在吉普车副驾驶,隔一会儿便要瞥一眼后视镜。
后方卡车敞着车厢,韩铁柱靠在木板上闭目养神,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他连肩膀都没晃一下。
车队开到第三道关卡,卫兵抬手拦车,接过陆晓曼的证件逐页核对。
关卡旁的电话响了两次,值班卫兵确认完放行命令,这才把证件递回车内。
吉普车刚停到二号首长楼前,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便从门里冲了出来。
鞋底在台阶积雪上打滑,他扶了一把门框才站稳,额头上的汗水已经流进鬓角。
“陆医官,您总算到了。”
“陈老突发急性心悸,专家组拿不定主意,您快进去看看吧。”
陆晓曼手里的证件还没装回去,听见这句话,直接推开车门冲进首长楼。
陈老是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功勋老将,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卫生部上下都得追究责任。
韩铁柱睁开眼睛,等卡车停稳才跳下车厢。
铁蛋拎着装药的布包跟在后面,两人越过门前的卫兵,径直进了洋房。
一楼卧室里挤满了医生,床头摆着几台仪器,报警声吵得人无法静下心来。
陈老躺在床上,脸上已经看不见多少血色,喉咙里的痰音一声接着一声。
胸口每次抬起都费劲,落下去以后,隔上片刻才能再动。
监护仪上的线条跳得杂乱,几个数字来回变化,始终落不到正常范围。
陆晓曼挤到床前,抓起听诊器贴在陈老胸口,听了片刻便抬头寻找药箱。
“心脉栓塞,先准备强心针。”
“再拖下去,首长的心脉撑不住了。”
带头的老专家伸手拦住药箱,连着摇了几次头。
“不行,不能使用强心针。”
“首长年纪太大,血管已经撑不起这样的药力,针剂打进去,血管随时可能破裂。”
陆晓曼握住注射器,针头在安瓿瓶口碰了两下,始终没能抽取药液。
她盯着床上的陈老,眼前一阵发花,开口时嗓音已经发紧。
“那怎么办,总不能……不能就这么看着首长咽气啊。”
旁边伸来一只布满老茧的手,直接夺走她掌心里的注射器。
针管被韩铁柱扔进金属托盘,当啷一声,屋里的争论也跟着断了。
“把地方让开。”
“病人已经喘不上气了,你们还敢拿这种药催他的心脉?”
韩铁柱从陆晓曼身边跨过去,掀开被角,坐到了床沿旁边。
几名老专家这才看清来人,伸手便要阻拦。
“你是什么人?”
“谁允许你碰首长的,赶紧离开病床!”
铁蛋把布包搁在桌边,横跨一步挡在众人面前,肩膀直接顶退了最前面的两个人。
“都把嘴闭上。”
“柱子哥治病的时候,谁再冲过去捣乱,我就把谁扔出这间屋子。”
有人还想争辩,韩铁柱已经伸手扣住陈老的手腕。
两根手指搭住脉门,停留片刻,他扯开陈老的上衣,露出起伏微弱的胸口。
韩铁柱抬起右手,一根白玉骨针从袖口滑进掌心。
左掌按住陈老胸前的膻中穴,骨针紧跟着落下,针尖贴着心口刺进肌肤,只在外面留下一小截针尾。
陆晓曼刚挤回床边,看到骨针落下,惊叫已经冲到嘴边。
她赶紧用手捂住嘴,余下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呼吸也乱了节拍。
这根针再偏上半寸,扎到的可就是心脏。
韩铁柱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三根手指捏住针尾,缓慢转动骨针。
掌心积蓄的热力顺着针身送进胸腔,陈老原本微弱的呼吸忽然加重,胸口也跟着抬高了一次。
床头仪器发出急促警报,陆晓曼伸手想碰骨针,又在靠近韩铁柱肩膀时收了回来。
韩铁柱腾出左手,从怀中取出紫檀药盒,用指尖挑出半片定心丹。
药泥被送进陈老舌下,他托住老人的下巴,朝身后伸出另一只手。
“给我一杯温水。”
陆晓曼转身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这才递到韩铁柱手边。
温水慢慢喂进陈老口中,药泥贴着舌根化开,苦涩药味很快散进屋里。
过了片刻,陈老喉咙里的痰音加重,胸口也开始连续起伏。
韩铁柱扶住他的后颈,把人往上托起。
陈老闷哼一声,偏头吐出一大口黑紫浓痰,正落进床边的痰盂。
堵在胸口的气息终于顺了,青白的脸色也慢慢透出血色。
监护仪的警报先停下来,原本乱跳的线条逐渐稳定,滴答声重新有了规律。
屋里没人开口。
刚才还要冲上来的几名专家守在铁蛋身后,视线全落在陈老胸口,连挪动脚步都忘了。
陈老眼皮动了几下,慢慢睁开眼睛,第一口气吸得又长又重。
他缓过这口气,先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骨针,又抬眼打量站在床边的韩铁柱。
“好大的指力,好烈的药性。”
“小伙子,你是关东哪座山上的把头?”
韩铁柱拔出骨针,用干净棉布擦去针身上的血迹,重新收进袖口。
“长白山,第十三代总把头,韩铁柱。”
陈老抬手拍了拍床板,笑声从胸口送出来,震得桌上的茶缸盖轻轻跳动。
“好一个长白山。”
“咱们关东的山里,果然藏着能人。”
笑过几声,他喉咙又痒起来,身旁的医生赶紧扶住他的肩膀。
陈老摆手推开医生,再看向陆晓曼时,脸上的笑已经收了回去。
“晓曼,我刚才在外面就听人提过。”
“魏家那个不成器的外甥,是不是借着部委的名头,要查封韩家的战备药物?”
陆晓曼把注射器从托盘里拿出来,重新放回药箱,手上却半天没能扣好搭扣。
“首长,查封命令是流通处的王副处长签发的。”
“我来同仁堂之前,并不知道这批药已经列入军区战备名册。”
陈老抬掌拍在床板上,刚放稳的茶缸盖又被震得翻了个面。
“混账东西!”
“国家给他的权力,是让他替魏家外甥出气的吗?”
陈老扯动被角要坐起来,医生连忙扶住他的后背。
“去,马上给纪委挂电话。”
“王副处长和插手这件事的人,一个都别放过,全部查清楚!”
机要秘书站在门边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卧室。
这一道命令落下去,魏家在卫生部里的靠山也就保不住了。
韩铁柱收好紫檀药盒,没有参与床边的忙乱,只往门外看了一眼。
同仁堂那批药,总算没人敢再随便伸手。
一个多钟头以后,侧厅休息室里的暖气烧得人发闷。
陆晓曼做完后续检查,回到沙发旁坐下,后背刚挨上靠垫,整个人便松垮下来。
方才抢救时出的汗还没干,军装衬衫贴在身上,领口也被她解开了两颗扣子。
蕾丝内衣的边缘透过湿布显出轮廓,锁骨下方沾着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头发。
韩铁柱端来一杯热水,弯腰搁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杯底磕到木面,陆晓曼睁开眼睛,视线还没完全聚拢,韩铁柱已经拿起椅背上的白毛巾。
他用两根手指托住她的下巴,把她侧脸转向自己,毛巾随后擦过她汗湿的脖颈。
毛巾擦过颈侧,陆晓曼缩了一下肩膀,抬手便要挡开他的手。
韩铁柱的指腹擦过锁骨下方,她撑在沙发边沿的手滑了出去,身体也跟着往下坠。
一条手臂及时托住她的腰,把她重新扶回沙发。
陆晓曼抓住韩铁柱的衣襟,等身体坐稳才松开,掌心却还留着粗硬布料的触感。
韩铁柱没有马上退开,低头扫过她起伏急促的胸口。
“陆医官现在的心跳,比陈老犯病的时候还急。”
“要不要也含上半丸,让我替你顺一顺心脉?”
陆晓曼抬手夺过毛巾,胡乱擦了两下脖颈,耳根已经红透。
她想让韩铁柱离远一点,话到了嘴边,却先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房门被人敲了两下,陈老的机要秘书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走进休息室。
陆晓曼赶紧坐直身体,扣领口时扣错了位置,只能低头重新解开。
秘书没有多问,把红头文件送到韩铁柱面前。
“韩老板,这是首长亲笔签发的国家战略药品保护批条。”
“从今天开始,同仁堂调运这批战备药物,各部门都必须按照特供程序放行。”
韩铁柱接过文件,先查看签发人的名字,又翻到背面核对印章。
秘书朝门外看了一眼,往韩铁柱身边靠近半步。
“首长还交代了一件事。”
“明天,上海医药外贸总公司的周婉晴,会在国际饭店设局,请君入瓮。”
“她已经把人和地方都安排好了,首长让您务必留个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