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她来抓。”
韩铁柱把黑呢子大衣扔回白秀英怀里,指背擦过她露在外面的肩头,没有急着收回。
“外头风紧,把衣服穿好。”
车厢外传来铁蛋拖人的动静,求饶声刚冒出来,又被一声闷响堵了回去。
韩铁柱侧过身体,给白秀英让出一条路。
“回同仁堂等着,别往别处乱跑。”
白秀英抱住大衣,试着撑起身体,膝弯却使不上力,刚离开貂皮堆又坐了回去。
韩铁柱已经掀开车帘,宽厚的背影挡住了外面的雪光。
她望着那个背影,半晌没有出声。
这天子脚下的风雪,怕是真要让这个关东把头搅翻了。
次日清晨,大栅栏同仁堂总号门前的雪窝子还没来得及扫净,三辆北京吉普便横在台阶下面。
红字牌照沾着泥雪,车门敞开着,十几个戴着大盖帽的人已经堵住了朱漆大门。
魏少卿站在头一辆吉普旁边,左臂用脏白布吊在胸前,嘴里咬着半根大前门香烟。
昨夜挨过打的脸还肿着,嘴角也结着血痂,可他有人撑腰,腰板便又挺了起来。
带队的陆晓曼站在台阶正中,身上的毛料军干服熨得齐整,武装皮带扣在腰间。
黑色高筒靴踩进薄雪里,鞋面上沾了几滴融开的雪水。
乐老掌柜拄着拐杖守在门槛里面,白胡子跟着喘气一阵阵发抖,半步也不肯退让。
“同仁堂是百年老字号,哪条规矩写着,我们不能收关外运来的好药?”
拐杖底端敲过青砖,乐老掌柜抬手指向门外。
“你们大清早堵门封铺,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魏少卿吐掉嘴里的烟头,鞋底在烟火上碾了两下。
“老东西,少跟我扯这些。”
他仗着身后有人,往台阶上挪近一步。
“昨天运进来的长白山野参和天麻,连部委批条都没有,不是黑货还能是什么?”
“今天这扇门,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陆晓曼转头扫过魏少卿肿胀的脸,鼻间轻轻出了口气。
她不愿意跟这种人站在一起,可封存令已经签发,差事落在她手里,便不能装聋作哑。
“乐掌柜,我们接到群众举报,同仁堂违规采购了未经卫生部审批的药材。”
她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封存令,铺在门边的八仙桌上。
“按照现行规定,所有相关库房都要贴封条,药铺暂停营业,等待复查。”
乐老掌柜盯着那张封存令,握住拐杖的手掌往上挪了挪,仍旧挡在门槛中央。
陆晓曼等了片刻,抬起右手。
“把大门让开。”
胡同口传来刹车声,轮胎碾过积雪,脏雪朝路边溅开。
两辆军绿色解放卡车接连停稳,后车厢里的人还没有下来,铁蛋已经推开副驾驶车门跳到地上。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落在他手里,枪托碰上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响。
陆晓曼循声转头,看见两辆卡车封住胡同口,抬起的手没有继续落下。
韩铁柱披着海龙皮大氅,从驾驶室旁边走下来,靴底踏碎了路边结硬的雪壳。
十几名关东猎户跟着下车,腰间的三棱剔骨刀没有出鞘,刀柄却都露在棉袄外面。
围在门前的人群自行让开了一条路,没有谁愿意挡在他们前面。
魏少卿看清来人,喉结连续滚动了两次,右脚也朝吉普车旁边退了半步。
他碰到冰冷的车门,才想起陆晓曼和部委的人都在场,赶紧把胸口挺了起来。
“姓韩的,你昨天在货站打伤我,这件事情还没完呢!”
魏少卿抬起完好的右手,指向走近的韩铁柱。
“陆医官就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还能猖狂到哪儿去!”
韩铁柱没有搭理他,径直走上台阶,停在陆晓曼面前。
海龙皮大氅挡住了迎面刮来的冷风,也将陆晓曼罩进一片阴影里。
“你就是今天管事的人?”
陆晓曼仰头迎上他的视线,手掌仍按在公文包的搭扣上。
“我叫陆晓曼,卫生部特派审查员。”
她停了半拍,重新把韩铁柱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韩铁柱?”
“昨天运进同仁堂的药材,没有关内生产许可证,也没有地方流通批文。”
“按照规定,那批药材属于非法流通,必须全部查扣。”
韩铁柱听完,喉咙里滚出一声短笑。
“非法流通?”
他朝封存令扫了一眼,又把视线落回陆晓曼脸上。
“小丫头片子,这张嘴要是不会说人话,就回大院里缝好了再出来。”
陆晓曼握住公文包的手收紧了,脸上的血色一直漫到耳根。
她张口想还击,第一句话竟然没有接上来。
“你敢辱骂国家干部?”
停过片刻,她从腰后摸向手铐。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以妨碍公务的名义,把你铐回去审查?”
韩铁柱解开大氅领扣,从贴身口袋里抽出两份硬纸公文,抬手甩在陆晓曼身前。
纸页碰到她的制服,翻折着落进雪水里,鲜红的公章正好朝上。
陆晓曼正要发作,视线扫过公章,已经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
上面一份,是沈阳军区特种后勤部签发的特供公函。
下面压着吉卫药准字零零一号原件,钢印嵌进纸面,用指腹也能摸出清楚的凹痕。
韩铁柱朝前踏出半步,靴底将雪水挤进青砖缝里。
“把上面的字看清楚。”
他点了点陆晓曼手里的公函。
“这批回春定心丹,是军区列入名册的战备药物,走的也是军管专列。”
“你一个部委流通处派来的审查员,凭什么拦截军区的保命药?”
陆晓曼弯腰捡起公函,先查看落款,又用拇指反复摸过钢印边缘。
纸张编号、签发机关和骑缝章全部对得上,找不出任何伪造的痕迹。
看到最后一行,她才明白魏家那位舅舅隐瞒了什么。
地方卫生部门无权扣押军方特批物资,真要强行封存,追查下来,谁也担不起破坏战备的罪名。
魏少卿见她迟迟没有下令,顾不上擦嘴角渗出的血,踩着积雪冲到台阶下面。
“陆医官,你别听他拿两张破纸吓唬人!”
他指着公函,嗓子越喊越尖。
“街边刻个萝卜章才花多少钱,他这东西肯定是伪造的,赶紧抓人啊!”
铁蛋从韩铁柱身后绕出来,伸手揪住魏少卿的头发,将人拖离吉普车。
“你还真是不长记性。”
巴掌落在魏少卿脸上,接连几声脆响传出老远,血沫从他嘴边甩进了雪地里。
陆晓曼仍捏着公函,指腹被纸边硌得发疼,脑子里却一时理不清这场祸该从哪里收拾。
韩铁柱没有给她继续翻看公函的工夫,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带进了大堂。
“你干什么,放开我!”
陆晓曼的靴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脚步彻底乱了,只能被他带着连退几步。
红木药柜顶住后腰,她疼得吸住半口气,另一只手撑住柜沿,才没有滑坐下去。
韩铁柱跟进大堂,两条手臂分别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自己与药柜之间。
外面的喝骂声隔着门板传进来,陆晓曼想侧身离开,肩膀刚转过去,去路又被挡住了。
两人靠得太近,她一抬头,鼻尖便差点碰到韩铁柱的下巴。
男人身上带着松烟、烈酒和雪水的气味,呼出的热气擦过她的耳侧。
陆晓曼的呼吸乱了几拍,后腰又抵着坚硬的木棱,只能抬手撑住韩铁柱的胸口。
隔着厚实的棉衣,掌心仍能碰到男人胸膛起伏的力道。
“陆长官管天管地,还想管军区拿什么药救命?”
韩铁柱俯视着她,手掌按在药柜边沿,没有再朝前靠近。
“这道封存令,你还准备往同仁堂门上贴吗?”
陆晓曼的手掌仍抵在他胸前,想把人推开,韩铁柱却连脚步都没有挪动。
她咬住下唇,把胸口那阵急促的起伏强行稳住。
“军区公函是真的,这一点我认。”
说到这里,她把撑在药柜上的手收回来,重新抓稳那两份公文。
“可公函只能证明采购手续,证明不了药效。”
陆晓曼抬起脸,迎着韩铁柱的目光,没有再躲闪。
“你说这些药能保命,总不能只靠你一张嘴。”
“韩铁柱,你敢不敢跟我去一个地方,当场做药效复检?”
韩铁柱盯着她看了片刻,收回撑在药柜两侧的手臂,朝后退开一步。
“去哪儿?”
陆晓曼终于离开药柜,抬手整理被扯歪的衣领,扣了两次才将最上面的扣子扣好。
“首长西山疗养院。”
她把军区公函折好,递回韩铁柱面前。
“就在病人身上当场试药。”
“你的药要是真能救命,我亲手撤掉封存令。”
陆晓曼没有松开公函,话音也跟着沉了下来。
“可你要是治不好病人,这份公函,我照样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