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把胖儿子往怀里颠了颠，跨前一步迎上那道满是审视的视线，嗓门亮堂得像林子里落了炸雷。
“报告首长，我就是靠山屯韩铁柱，也是长白山特种资源开发总公司的法人。”
那位挂着金星的汉子停住脚步，两只粗糙的大手啪地敬了个军礼，厚重的牛皮纸大公函递到了韩铁柱面前。
“沈阳军区特种后勤部副部长赵振邦，奉军区首长特令，正式转交特种战备药材专属采购调拨函。”
“你救活香港客商的定心丹，药样连夜送到了军区总院，老首长们服过之后心脉大畅。”
“军区决定把长白山红天麻与老山参列入特级战备目录，首期三万料定心丹由军区全额托底包销。”
“高省长和沈阳军区联合批复，命你立刻统领关东八百里老林子，整饬山规，绝不允许野贩子挖绝了战备老底子。”
赵振邦的话在大马路工地上回荡，几个原本还想凑热闹的倒爷吓得缩回脑袋，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韩铁柱单手托住那份盖着鲜红五角星大印的军区公函，喉结狠狠滚了滚，眼底翻起一股滔天的热浪。
“请首长转告军区首长，有我韩铁柱在长白山一天，军需药材的源头就绝掉不下一片叶子，断不了一钱须子。”
“好小子，军区给你们调拨六辆全地形卡车和三十支半自动，谁敢在老林子里犯混，老子给你兜底。”
赵振邦狠狠拍了拍韩铁柱结实的肩膀，转身跳上军绿色吉普车，马达轰鸣着碾过碎红纸屑绝尘而去。
韩铁柱把孩子稳稳交到苏映雪怀里，低头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亲了一口，神情沉稳得像座黑瞎子岭。
“映雪，大厦工地有商业局看着，你和玉珍把省城药厂的大门看好，我得带猎户们回一趟老林子。”
苏映雪伸手替他正了正大衣领口，眼角带着温婉与坚定，说话声音又轻又脆。
“家里和厂子你放一百个心，老林子是你的根，你把根扎稳了，咱们韩记的大树才能撑破这关东的天。”
当天下午，六辆崭新的军绿大卡车满载着铁锁链和帐篷，呼啸着扎进了白雪皑皑的长白山腹地。
两日之后，长白山主峰背阴面的老把头庙前，两座青铜大香炉里松香弥漫，青烟顺着冷风直往天顶上窜。
尺把厚的积雪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一片青黑色的玄武岩大场院，上百位各路山头的把头参客齐齐肃立。
韩铁柱换上了一身油光水滑的海龙皮大氅，腰间紧紧扎着三寸宽的金线牛皮带，身板挺拔得像一株红松。
他迈着沉稳的方步登上九级石阶，双手稳稳托着那枚传了十三代的把头骨针大印，面朝着山神孙良爷的木雕神像。
“长白山第十三代压山把头韩铁柱，率全山八百里参户猎人，拜山神，正祖规，敬苍天！”
韩铁柱撩开皮大氅，恭恭敬敬跪倒在厚实的蒲团上，连磕了九个沉闷响亮的大头。
身后上百名身形壮硕的关东汉子齐刷刷跪倒在冻土上，磕头的动静震得树梢上的白雪扑簌簌往下落。
礼毕起身，韩铁柱跨步走到主祭台的大青石后头，右手猛地拍在石案上，震得上面的铜香炉嗡嗡作响。
“今儿个当着山神爷的面，我韩铁柱给全山立三条铁规矩，谁要是敢犯，莫怪把头骨针不认故交。”
“第一条，往后抬参必须留籽，五叶以下的嫩捻子碰都不能碰，谁要是敢绝户采，砸断双手撵出老林子。”
“第二条，春冬两季绝不准打怀胎兽与带崽母鹿，老林子里的野牲口是给子孙留的，不是给败家子糟践的。”
“第三条，省供销总社和沈阳军区已将长白山划定为战略基地，韩记保底收购全山药材，私自倒卖出山者，全山除名。”
韩铁柱的嗓音像山风掠过石缝，又硬又冷，震得在场所有把头耳朵嗡嗡作响。
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冷笑，二道白河的大把头刘老蔫缩着脖子，吐了一口焦黄的唾沫。
“韩铁柱，你毛都没长齐呢，仗着在省城赚了几个臭钱，跑回老林子里给老辈人立起规矩来了？”
“关里的南方倒爷出三十块钱一斤收鲜天麻，你韩记定规矩不让挖嫩的，这不是断大伙儿的生路吗？”
另一个依仗资历的老把头马斜眼也跟着晃着手里的旱烟袋，斜着眼珠子扯起嗓门煽风点火。
“就是啊，老林子里的货是山神爷赏的，谁采着归谁，凭啥你韩铁柱一个人定乾坤，咱们不服。”
话音刚落，站在主祭台左侧的姜守义猛地一拉枪栓，手里的双管猎枪咔吧一声顶上了膛。
紧接着，守在四周的三十六名靠山屯青壮猎户齐刷刷端起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刘老蔫几人。
姜守义啐了一口带冰渣的唾沫，老眼瞪得溜圆，枪托重重砸在玄武岩台阶上，火星四溅。
“刘老蔫，马斜眼，你们两个老梆子再敢满嘴喷粪扯犊子，老子手里的铁砂子先给你们开开眼。”
“前世若不是你们这帮鼠目寸光的东西胡乱刨绝，长白山几万亩天麻能让人糟践得连根毛都不剩？”
全场瞬间死一般寂静，几十个把头心惊肉跳地看着那些荷枪实弹的年轻猎户，脊背一阵阵冒着冷气。
韩铁柱抬了抬手，示意姜守义把枪放下，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动容，目光如同锋利的铁凿子刮过刘老蔫的脸。
“刘叔，马叔，说完了吧，嫌韩记给你们断了生路是吧，嫌规矩绑了你们的手脚是吧？”
韩铁柱转过身，对身旁的铁蛋使了个眼色，铁蛋立马带着四个猎户，抬着两口沉重的大铁皮箱子走上台来。
铁皮箱的锁扣被啪嗒一声掀开，箱盖掀起的瞬间，在场所有人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凸出来。
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全新大团结，油墨香味顺着冷风飘散开来，在惨白的雪光下晃得人脑仁生疼。
“这里是十万块钱崭新的现钞，是韩记实业给全山老把头们发放的第一批护林分红。”
“凡是签了护林公约的山头，每人当场领五百块钱过冬炭火钱，来年开山，韩记按市价上浮两成全包收购。”
韩铁柱抓起两捆厚实挺括的百元大钞，啪的一声甩在刘老蔫面前的石板上，声音沉重得像山石崩裂。
“你跟关内倒爷偷偷摸摸倒腾一冬，落到手里能有两百块不？敢拿脑袋担保不被公安连窝端了？”
“跟着韩记走，堂堂正正拿分红，拿着军区和省政府的免检条子吃公家饭，这叫走阳关大道。”
“谁要是放着人道不走非要钻鬼门关，今儿当着山神爷的面，我韩铁柱用把头骨针划了他的名字，让他滚出关东。”
刘老蔫盯着脚底下那两捆厚重的大团结，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狠狠搓过，老脸一阵红一阵白。
老人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捡起那两捆钱紧紧抱在怀里，颤抖着声音喊了起来。
“总把头，老蔫糊涂，老蔫该死，往后二道白河六十里山林全听总把头调遣，谁敢毁树拔嫩苗，我老蔫第一个剁了他。”
马斜眼也吓得把旱烟袋扔在雪堆里，跟着跪倒在石阶前，连连作揖赔罪，额头上全是虚汗。
上百名老把头看着那黄澄澄的铜大印和满箱子的大团结，胸腔里的血性彻底被激荡得沸腾起来。
姜守义仰天大笑，高高举起手中的双管猎枪，朝着碧蓝的天空放了一声清脆的空枪。
“长白山八百里老林子，十三代总把头定规矩，长盛不衰，拜总把头！”
刹那间，上百名老猎人和参客齐刷刷单膝跪地，震耳欲聋的高呼声在苍茫的雪原林海中久久回荡。
“总把头威武！誓死尊奉韩记铁律！保林富民，唯总把头马首是瞻！”
韩铁柱昂然挺立在风雪主祭台之上，骨针大印在冬日艳阳下泛着耀眼的润白光泽。
千百年来各自为战、盘根错节的关东赶山界，在这一把大棒一颗金枣的雷霆手段下，彻底拧成了一股坚不可摧的铁绳。
老林子的大门从源头被死死锁死，所有的奇珍异宝与战备草药，尽数纳入了韩铁柱一人的商业战车。
当吉普车重新开出山海关外的松林大道时，夕阳正将漫山遍野的雪原镀上一层厚重如铠甲的纯金。
刚在长春大马路总部大楼前刹住车轮，外贸局钱干事和省城邮电局的主任就踩着湿滑的积雪飞奔过来。
钱干事跑得气喘吁吁，棉帽子歪在半边脑袋上，扬起手里的两封大红信封，嗓门尖锐得变了调。
“韩老弟，天大的事儿，北京同仁堂和上海医药总公司联名发来的加急红头特快信，直接拍到省委大院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