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南关大马路商业街上，积雪被来往的货车碾成了一片乌黑黏稠的泥浆子，临街的商铺全缩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韩记大马路直营门市部门前，原本高高挂着的红绸子被寒风吹得褪了色，几张废弃的包装纸在水泥台阶上打着旋儿。
四辆墨绿色的北京吉普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猛地横在门市部台阶底下，车轱辘在泥浆里犁出深深的印痕。
车门齐刷刷弹开，十几个穿着深灰色呢子制服的纪检干部和全副武装的公安干警跳下车，面色铁青地直奔大门。
门市内屋的经理办公室里，火炉子里的煤火早就灭了，屋里冷得像个冰窖，空气里飘散着一股呛人的焦纸味。
赵凤仙披头散发地跪在地毯上，昂贵的黑色貂皮大衣扔在一旁，身上那件猩红色的羊毛衫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她两只手剧烈发抖，正拼命往一个牛皮大皮箱里塞着一叠叠深蓝色的定期存折和几条拆了封的洋烟。
“快点……再快点……只要出了省城奔沈阳，谁也抓不着我……”
女人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着，眼线全被泪水冲开，在煞白的脸蛋上勾出两道鬼一样的黑印子。
砰的一声闷响，厚重的办公室木门被两名干警暴力踹开，门锁的铁舌头带着木屑崩飞出去，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都不许动，纪委办案，双手抱头蹲下！”
赵凤仙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牛皮箱子咣当砸在地上，十几本存折和花花绿绿的粮票布票洒得满地都是。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办公桌底下钻，两名神情冷峻的女干警已经快步冲上前，一左一右死死反剪住她的胳膊。
冰冷刺骨的不锈钢手铐咔哒一声扣合在手腕上，力道大得直接硌青了女人白皙细腻的皮肉。
“放开我！你们凭啥抓我！我是供销社的经管副主任，你们纪委无权抓公社干部！”
赵凤仙像条脱了水的母鱼一样拼命扭动着身子，大波浪卷发散乱地糊在脸上，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省纪委第一监察室副主任陈严迈着沉稳的步子跨进门，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夹，眼神锐利得像老林子里的猎隼。
“赵凤仙，省外贸厅魏守良、魏建军重大经济走私案全面收网，这是检察院特批的逮捕令，看看吧。”
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直接怼在赵凤仙眼前，字字如刀，彻底粉碎了女人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两名搜查人员提着铁撬棍，径直走到西墙那排大红酸枝木的书架前，用手在墙围子上摸索了几下，随即猛地一撬。
咔嚓一声脆响，最底层的木质护墙板被硬生生掀开，露出里头一个用红砖砌出来的暗格。
两本用油纸严严实实包着的小账本、厚厚两沓未填写的空白特需调拨单，以及十几张大面额的外贸提货券被当场拽了出来。
搜查人员随手翻开账本核算了一下，倒抽了一口凉气，转头向陈副主任汇报。
“陈主任，暗账全对上了，通过伪造供销社外调手续倒卖万宝路洋烟和沿海走私手表，涉案非法金额高达八万四千块！”
八万四千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十八块五的年代，这笔巨款足够拉去靶场吃两次枪子儿。
赵凤仙双腿一软，整个人像摊烂泥一样出溜在水泥地面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噎声，连裤裆湿了一大片都浑然不觉。
“带走，把大马路门市部就地贴封条，所有涉案资产全部冻结查抄！”
陈主任挥了挥手，两名女干警毫不客气地将面如死灰的赵凤仙从地上架了起来，拖着往门外走去。
高跟鞋在台阶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划痕，刺骨的寒风迎面扑在赵凤仙脸上，像刀子一样刮骨割肉。
在大马路街角处，挤满了看热闹的市民和供销社的职工，所有人都在指指点点，唾骂声不绝于耳。
赵凤仙披头散发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拼命在人群里搜寻着，希望能看到那个高大沉稳、带着一身猎人野性的年轻身影。
可整条大马路上只有呼啸的冷风和漫天飞舞的雪沫子，除了冷漠围观的看客，哪有半点韩铁柱的影子。
女人终于彻底绝望了，前天上午韩铁柱在公证处说的那番话，在耳边如同炸雷般疯狂回响。
“铁柱……你早就知道……你早就把退路算死了啊……”
赵凤仙撕心裂肺地哭嚎了一声，随即被干警一把塞进吉普车后座，车门重重阖上，挡住了所有视线。
同一时刻，省供销总社那栋威严的五层青砖办公大楼里，彻底掀起了一场席卷全省商业系统的八级大地震。
从二楼的业务协调处到四楼的进出口贸易科，短短半天功夫，七八名平时人五人六的科长和经管主任被当场带走。
手铐摩擦的金属脆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吓得各个办公室里的办事员面色惨白，连翻动账本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五楼副主任办公室里，联合调查组的三名高级审计师正围在长条桌前，神情严肃地翻查着堆积如山的特批卷宗。
刘建国副主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端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捧着搪瓷茶缸子，面色沉静如水。
调查组组长王处长合上手头最后一本厚厚的账目公证书，摘下老花镜，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老刘啊，这次省外贸厅连根拔起，供销社里烂了一大批人，唯独你们重点扶持的长白山特种资源开发实业公司，账目清白得像刚落下的干雪。”
王处长拍了拍桌上那份由省第一公证处出具的资产交割文书，眼神里满是难以掩饰的赞许和惊叹。
“昨天清晨刚做的法律公证，原大马路门市部的所有走私挂靠全被韩记主动剔除，所有物资进出全走正规调拨单，连一张假发票都没查出来。”
“这个叫韩铁柱的农村小伙子，不仅打围赶山是一绝，这防范风险的脑瓜子，比咱们体制内混了三十年的老会计还要老辣三分。”
刘建国喝了一口滚烫的茉莉花茶，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缓缓松弛下来，嘴角浮现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王处长，我早就说过，铁柱这孩子骨子里流的是老林子里最正派的猎人血，贪便宜遭灾的事儿，他前世今生都不会碰。”
“正因为韩记自身硬得像块铁，这次全省特产外贸出口的重担子，我们省社才能放心地全压在他肩膀上。”
王处长赞许地点了点头，在清白核查报告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联合调查组的鲜红公章。
“好，韩记实业的审查全部通过，不仅不追责，还要作为全省大集体向民营合规化转型的先进典型进行通报表彰。”
办公桌上的红木座机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刘建国伸手抓起听筒，那头传来了靠山县长途局甜美的接线员声音。
“刘主任，靠山县三合院的韩顾问给您挂了加急长途，请问现在接通吗？”
刘建国直起腰背，声音洪亮地应承下来。
“接进来，麻溜儿的给我接进来！”
听筒里沙沙的电流声过后，传来了韩铁柱那沉稳如山岳、粗粝而有力的东北大白话。
“刘叔，省城的天，这会儿该晴了吧？”
刘建国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渐渐被晚霞染红的长春街景，爽朗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久久回荡。
“铁柱啊，天晴了，大毒瘤全给挖干净了，你小子把家里的狍子肉备足了，过两天老子亲自带队去靠山屯给你庆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