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的靠山县人民医院,走廊里的白灰墙皮被来往的病患蹭得满是黑印子。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来苏水味和铁煤炉子散发出来的呛人烟气,窗户玻璃上结了厚厚一层白花花的冰凌花。
二楼最东头的妇产科手术室门外,那盏红色的指示灯亮得刺眼。
韩铁柱身上那件昂贵的毛呢大衣随手搭在排椅上,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了后背的灰色羊毛衫。
他那双常年在老林子里端枪赶山、稳如泰山的大手,此刻插在裤兜里却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高大结实的身板在逼仄的走廊里来回踱步,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咚咚声。
“我说柱子,你小子能不能消停坐会儿,晃得我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韩大山蹲在墙根底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用了二十年的老旱烟袋锅子,嘴上虽然骂着,枯瘦的手指却也在不由自主地抖动。
老爷子身上穿着苏映雪给买的新蓝呢子棉袄,脚底下一双千层底棉鞋在地上搓来搓去,额头上的皱纹拧成了深沟。
旁边的韩母刘桂兰更是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住地朝着窗外的天空作揖。
“长白山老山神保佑,老胡仙保佑,保佑映雪娘俩平平安安,只要大人孩子好,我老刘家天天给您老人家烧头炷香啊。”
柳翠莲坐在长木椅一角,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干净的白毛巾,丰腴的身子微微紧绷着。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藏青色棉袄,没抹半点雪花膏,眼眶里布满了血丝,显然也是熬了整整大半宿。
门帘子一挑,七叔公带着韩铁蛋提着两保温桶热鸡汤急匆匆赶了上来,大棉鞋底子在楼梯上踩得嘎吱作响。
“柱子,咋样了,生了没,这都进去三个钟头了啊!”
铁蛋满头大汗,把鸡汤往长椅上一放,急得直搓手。
“还没动静,七叔公,映雪肚子大,沈大夫进去前说是双顶径大,怕是不好生。”
韩铁柱嗓音哑得像砂纸拉过桌面,抬手狠狠抹了一把额头渗出来的白毛汗。
前世今生加起来活了七十来岁,哪怕是面对老林子里人立而起的千年黑瞎子,他端着猎枪的手都没抖过半下。
可里头躺着的是苏映雪,是给他生儿育女的正头娘子,那扇薄薄的木门隔开的,是他两辈子唯一的骨血至亲。
要是映雪有个三长两短,他韩铁柱就算打下整座长春城,坐拥金山银山,又顶个屁用!
就在韩铁柱心里那团邪火焦躁得快要压不住的节骨眼上,手术室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嘹亮、如春雷破土般的啼哭声。
“哇——哇——!”
婴儿的嗓门极其洪亮,震得走廊顶上的白炽灯泡都似乎跟着晃了晃。
韩铁柱整个人猛地刹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两只拳头死死攥在一起,骨节咔吧作响。
韩大山手里的旱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出一团红彤彤的烟丝,老汉张着大嘴,眼泪刷地就从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滚了下来。
“哭了!哭了!老韩家有后了!”
手术室的白漆木门被一条沾着酒精味的棉帘子猛地掀开,沈玉珍穿着一身白大褂,额角带着细汗,满面春风地快步走了出来。
女人摘下脸上的白口罩,露出一张明艳温婉的面庞,乌黑的眼眸里全是掩不住的欣喜。
“母子平安!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足足有七斤八两重,哭声比山里的小牛犊子还响亮呢!”
“哎呀娘咧!大胖小子!”
韩母欢喜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即连滚带爬站起来,拉着沈玉珍的手直掉眼泪。
“沈大夫,大恩人啊,映雪咋样了,我儿媳妇咋样了!”
“大娘您放一百个心,映雪身子底子好,产程虽然长了点,但没遭大罪,里头护士正在做缝合清理,马上就能推出来了。”
沈玉珍话音未落,只觉得眼前刮过一阵黑风。
韩铁柱压根没看护士手里那个包在红襁褓里的小婴儿,像头猛虎似的直接撞开门帘,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弥漫着血腥味的产房。
“铁柱!换拖鞋!”沈玉珍急得在后头喊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溢出了柔和的笑意。
产房最里间的病床上,苏映雪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原本梳理整齐的长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鬓角和脖颈上。
女人眼皮耷拉着,浑身上下软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整个人虚弱到了极致。
可当她瞧见那个跌跌撞撞冲进来的宽阔身影时,原本毫无血色的嘴角,极尽温柔地弯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
韩铁柱一把扑在病床边上,单膝跪在地砖上,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苏映雪冰凉滑腻的小手。
男人眼眶赤红,鼻尖酸得要命,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子砸在女人的手背上。
“映雪……疼坏了吧……咱往后再也不生了,就这一个,再也不让你遭这份洋罪了……”
堂堂长白山猎户眼里杀人不眨眼的大把头,省城商界翻云覆雨的韩顾问,此刻把脑袋埋在女人的掌心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苏映雪睫毛轻轻颤了颤,指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抚摸着男人满是胡茬的硬下巴。
“傻样……哪有大老爷们在产房里哭鼻子的……快瞧瞧咱儿子……长得可像你了……”
护士满脸带笑地把洗干净、包在绣花大红襁褓里的小家伙抱了过来,轻轻放在两人的枕头边上。
小家伙皮肤红扑扑的,脑门上胎毛黑亮油密,闭着眼睛,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攥成空心拳头,正吧唧着小嘴做着美梦。
韩铁柱抬起头,颤巍巍伸出一根粗壮的食指,轻轻碰了碰儿子那软糯如温玉般的小脸蛋。
小家伙像是感应到了父亲身上的血脉气息,小嘴微微一努,小拳头竟然一把抓住了韩铁柱粗糙的指节,力道还不小。
那一瞬间,韩铁柱两辈子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戾气、阴霾与屈辱,彻底被这一股纯净滚烫的新生骨血冲刷得一干二净。
前世他窝囊了一辈子,临死连个给他摔盆送终的儿女都没有,最后像条野狗一样烂在雪坑子里。
这辈子,他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护住了自己的女人,老韩家的香火,终于在他手里堂堂正正、顶天立地地传下去了。
病房门外传来了热闹嘈杂的欢笑声。
韩大山颤颤巍巍抱着大孙子,乐得合不拢嘴,胡子直翘。
韩母从柳条篮子里抓出一大把一大把染得通红的熟鸡蛋,见人就塞,整个妇产科走廊里全是道喜和讨喜钱的声音,喜气腾腾漫得满院子都是。
柳翠莲站在门框边上,探着头看着床头上挨在一处的韩铁柱和苏映雪,眼角挂着一丝晶莹的水花,用围裙使劲抹了一把,嘴角由衷地扬了起来。
韩铁柱把苏映雪身上的棉被往上掖了掖,俯下身在她满是冷汗的额头上印下深深的一吻。
“映雪,咱儿子的名字,我早就琢磨好了。”
苏映雪侧过头,深情地凝视着自己的男人。
“叫啥,听你的。”
韩铁柱直起身子,目光穿透病房的窗户,望向外头茫茫的长白雪海,声音沉稳如山,字字千钧。
“就叫韩天成,老天爷成全的成,长白山天池的成。”
“老子这辈子,要替咱儿子打下一片横跨关东三省、谁也动不了的锦绣山河!”
窗外的风雪渐渐歇了,一轮冬日的暖阳拨开厚重的铅云,将大片大片金灿灿的光芒洒在靠山县医院的红砖瓦房上,满堂春意,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