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铁北看守所的水泥墙皮泛着青黑色的霉斑,穿堂风顺着铁栅栏呼呼往里灌,吹得门轴吱扭作响。
那张榆木条桌被蹭得油黑发亮,赵凤仙坐在桌子后头,手腕上那副大铁圈子沉甸甸搭在膝盖上。
她那头打理得水光油滑的大波浪齐刷刷剪成了齐耳短发,发茬子参差不齐,露出青白的后脑勺。
身上套着号子里发的大通领灰布囚服,整个人缩在宽袍大袖里,脸蛋干瘪发黄,眼皮子耷拉着全是乌青。
铁门上的小铁窗哐啷一声拉开,狱警手里的小铁板在门板上重重敲了两下。
“七号,有人来探监,把手放在桌面上,别瞎动弹。”
赵凤仙木木地抬起眼皮,在瞧见推门迈进来的那个魁梧身影时,干裂发白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
韩铁柱身上裹着那件皮毛厚实的狼皮领大氅,大步流星跨过门槛,脚底下的翻毛皮靴踩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男人头上扣着狗皮帽子,刀刻斧凿般的脸盘子上满是风霜,眼角挂着长白山特有的干硬与沉稳。
“铁柱……你……你咋摸到这儿来了……”
赵凤仙嗓音沙哑干涩,两手抓着桌角想站起来,腿脚发软又跌坐回去,铁链子撞在桌腿上哗啦乱响。
两行热泪顺着女人深陷的眼窝淌下来,把胸前那片粗布砸出了铜钱大的湿痕。
“哭个啥,早知今日,当初把洋烟塞进暗格里的时候咋不想着掉脑袋。”
韩铁柱扯过一把冷冰冰的实木方凳坐下,抬手把提在手里的一只柳条筐子稳稳当当搁在两人当间。
筐盖子揭开,里头露出一件新纳的厚实黑棉袄,两铁筒完好无损的红星牌麦乳精,还有一盒铁皮蛤蟆油冻伤膏。
“把那猫尿收一收,老子不是来看你抹眼泪的,把棉袄套上,这地方阴气重,冻坏了骨头往后天天遭罪。”
赵凤仙伸出那双满是冻疮和划痕的手,颤巍巍摸着那件软和宣腾的黑棉袄,眼泪流得更凶了。
“铁柱,姐肠子都悔青了,我不该贪那一万八千块钱,我不该瞒着你拉私活,我真不是人啊!”
女人双手捂住脸颊,肩膀前后晃荡,嗓子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嚎哭,悔恨得直拿脑门往桌板上撞。
“行了,别在这儿整景儿,号子里的干警听着心烦,我也没闲工夫看你撞大运。”
韩铁柱从大氅内兜里摸出一包压瘪的大前门,抽出一根用火柴擦着,青白色的烟气在冰冷的屋里缓缓散开。
“魏家父子在南关那头全撂了,魏守良贪墨外贸批条的案卷堆了半人高,省里这次是下了死手。”
赵凤仙听到魏家的名头,嘴唇煞白,两只手抓紧了膝头的囚裤,身子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他们……他们全招了?那我是不是……是不是保不住脑袋了,我听说倒买倒卖八万块就要拉出去打靶啊铁柱!”
“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大红指甲盖摸着金条的时候,我看你比黑瞎子还敢掏蜂窝。”
韩铁柱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目光落在赵凤仙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
“死缓还是吃枪子,全看你这几天嘴里吐出来的话值不值钱,省纪委陈主任那头我打过招呼了。”
赵凤仙眼睛里突然亮起两团光,像是快淹死的人抓住了木头桩子,身子前倾,胸口几乎贴在冰凉的铁栅栏上。
“铁柱,你给姐指条明路,只要能留着这条贱命,你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少跟我耍滑头,该咬谁你自个儿心里跟明镜似的,大连野码头的走私船靠的是哪条水路,省供销社里头除了魏守良,还有哪个副处长收了你送去的瑞士梅花表,一笔一笔全给老子倒干净。”
韩铁柱把手里的半截香烟掐灭在桌角,粗糙的大手按在柳条筐上,声音压得极实。
“这叫重大立功表现,只要口供能把省里几条暗线连根拔了,专案组就能保你一条活路。”
赵凤仙连连点头,乱糟糟的发丝黏在淌汗的额头上,嘴里语无伦次地应承着。
“我交,我全交,我连床底下藏的那本手记都交出来,里头记着大连老炮和供销社老钱每次接头的暗号!”
“光动嘴皮子顶个屁用,公家办事讲究个真金白银,大马路门市部被查封,账面上捅出来两万块的税款窟窿。”
韩铁柱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老林子里的深潭,让人瞧不出半点底细。
赵凤仙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化为泡影,整个人瘫软在木椅上,失魂落魄地摇着脑袋。
“两万块……那是两万块啊……我存折全被查封了,我连两百块都拿不出来,法院肯定要判我死刑……”
“那两万块,韩记实业替你垫上。”
韩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省供销总社和中国人民银行双重印章的进账收据,轻飘飘推到了铁栅栏缝隙前。
“这是今天一早以长白山特种资源开发公司的名义,给省财政专户打过去的平账汇票,属于门市部的窟窿,老子给你填平了。”
赵凤仙看着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单据,两颗眼珠子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
两万块在这个年头能买下县城几套齐齐整整的青砖大瓦房,足够普通人家嚼裹两辈子。
眼前这个被她算计过、甚至险些拖进万丈深渊的男人,竟然不声不响替她把天大的窟窿给堵上了。
“铁柱……你……你为啥还要管我这烂货……我差点把你和靠山屯全害死啊……”
女人的喉咙里发出呜咽的悲鸣,眼眶里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汇票存根上。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靠山屯三十六个猎户的脸面,韩记实业是从老林子里趟出来的买卖,容不得外人戳脊梁骨说咱的人卷钱跑路。”
韩铁柱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坐在阴影里的女人,把大氅的排扣一颗颗系紧。
“再者说,当初魏建军带着枪去屯子里踩盘子,你提前打了电话通风报信,这份情,我韩铁柱记着。”
山里汉子讲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结了仇的绝不轻饶,帮过忙的也绝不落井下石,黑白分明。
赵凤仙再也撑不住发软的身子,扑通一声顺着铁栏杆跪倒在地,额头咚咚撞在水泥地面上。
“铁柱!韩爷!下辈子我赵凤仙变狗变马,也要给你拉车看门报答这份再生之恩啊!”
铁链子在冰冷的地板上疯狂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女人哭得撕心裂肺,头皮蹭在粗糙的砖缝上渗出了血丝。
“起来,把棉袄穿上,大老娘们动不动磕头,磕碜不磕碜。”
韩铁柱转过身,抬手拍了拍狗皮帽子上的浮灰,大步朝着看守所大门走去。
“在里头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减刑出来,要是表现好,过个七八年出来,韩记在长春的货场还缺个看大门的老妈子。”
男人的话音穿过阴冷的穿堂风,沉稳有力地落进赵凤仙的耳朵里。
赵凤仙跪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那件带着阳光味道的黑棉袄,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个高大宽阔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看守所沉重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合拢,韩铁柱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上,长长吐出了一团白雾。
省城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扑面而来,寒气直往领口里钻,但男人的胸膛里却像揣着一团滚烫的炭火。
赵凤仙这步死棋算是彻底盘活了,有了她吐出来的供词和这笔退赔的硬款子,不仅大马路门市部的污点洗得干干净净,省纪委和供销社那边,韩记的名声更是立得稳如泰山。
韩铁柱抬手拉紧了狼皮领子,迎着漫天飞雪,迈开大步朝着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方向走去。
该还的债还清了,接下来,该去把魏家父子留下的这块肥肉,连皮带骨一口吞进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