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手里的三棱刮刀往案板上咄的一扎，刀尖没入红松木寸半深。
刀身嗡嗡晃出两道白光，震得桌上的青瓷茶碗直打晃。
柳翠莲吓得胸口那团软肉直颤腾，两只手抓着围裙角，嗓子发干。
“铁柱，这可是要动枪动刀子啊，映雪身子重，经不起吓唬，咱要不先报官吧。”
韩铁柱抬起眼皮，两道粗眉压得低沉，眼眶子里全是老林子里熬出来的野性。
“报官管个屁用，魏建军他爹是外贸厅大官，孙德彪在长春钻黑市，市局抓了两月都没摸着毛。”
“今晚上这伙杂种是奔着老子的命和货来的，等县局那帮慢脚汉端着枪赶过来，棉麻站早让人烧成白地了。”
韩铁柱伸手拽过挂在门后的大羊皮袄子，利索地套在膀子上。
“翠莲，听好了，你现在麻溜儿回去，叫铁蛋套上带棚的大车，把映雪送回屯子里姜老把头家西屋。”
“屯里有七叔公带着三十多条汉子扎着桩，谁去谁死，你俩把门插死，谁叫也别开。”
柳翠莲急得眼眶泛红，抬手扯住韩铁柱硬邦邦的袖口，温软的身子贴了上去。
“那你呢，你带着几个人在这硬顶，那孙德彪手里可是有硬家伙。”
韩铁柱反手在大皮袄底下摸了一把，握住那截又冷又硬的铁家伙，嘴角扯起两道横肉。
“他孙德彪有枪，老子手里就没有家伙什了。”
“老林子里的黑瞎子老子都扒了皮，他算个啥几把玩意儿，不过是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
柳翠莲被他身上那股子热气顶得心里稍安，咬着嘴唇重重点头。
“中，我这就去办，铁柱，你给嫂子全须全尾地留着命，咱韩家现在全指着你呢。”
韩铁柱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把女人往门外推了一把。
“快滚犊子，别在这磨唧。”
柳翠莲一路小跑着冲进雪地里，蓝布棉袄晃晃悠悠扎进了夜幕。
院外头雪粉子漫天乱刮，韩铁蛋带着姜守义从后墙根拐了进来。
姜老汉手里拎着一杆压满鹿弹的挂管猎枪，头上那顶老羊皮帽子结满了白霜。
“铁柱，人都到了，三十六个打过野猪的老手，都在后街货棚里猫着呢。”
韩铁柱抓起桌上的刺刀拔出来，顺手揣在后腰。
“姜叔，孙德彪那孙子前世今生就那两把刷子，心黑胆肥，但脑子长在腚眼上。”
“他要是来砸场子，第一准是奔着咱存红参的东库房去放火。”
韩铁蛋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粗声粗气插话。
“哥，咱那两万斤红参真放在东库啊，万一真让火撩了，那可是大几十万啊。”
韩铁柱冷笑一声，抬脚就朝外头的货场走。
“放个屁的红参，下午我就让七叔公带人把真货全倒腾到地窨子里了。”
“东库里头码齐的，全是从公社粮站拉来的发霉高粱秆和陈谷壳子，上头盖着麻袋片，看着跟参包子一模一样。”
姜老汉吧嗒了一下嘴里的烟袋锅子，露出一口黄牙，笑得阴狠。
“好小子，你这是要给狼崽子下倒扣圈啊。”
“走，把探照灯线扯紧溜点，柴油机加满油，今晚老子亲手给孙德彪这王八犊子剥皮。”
后半夜三点整，西北风刮得跟狼嚎似的。
棉麻站大院前头的大铁门被雪堵了大半截，四周静得连声狗叫都没有。
东边那堵两米多高的青砖墙头忽然落下两团雪疙瘩。
紧接着，一根粗麻绳搭在墙头上，一个扣着黑狗皮帽子的脑袋探了出来。
孙德彪仅剩的那只独眼里闪着凶光，歪着膀子朝院里打量。
院里漆黑一团，只有守夜房的窗户缝里漏出点微弱的煤油灯光。
“彪哥，真没人，连个巡夜的影子都没有。”
后头一个精瘦的汉子扒着墙沿，手里还拎着个冒着油味的铁皮桶。
孙德彪啐了口唾沫，独眼里全是毒汁。
“韩铁柱那小杂种以为自个儿成了县里的大红人，飘得找不着北了。”
“他明早上要去省城交军货，今晚肯定在热炕头上搂着那知青娘们睡觉呢。”
“都他妈麻溜儿点，跳下去，把东库那两道铁锁砸开，把汽油全泼在麻袋包上。”
“记住了，点着了火，谁也别慌着跑，绕去后街小院，把那怀了崽的小娘们给老子绑出来。”
底下六个汉子低声应着，跟下饺子似的从墙头上翻了进来。
雪地里发出一阵噗噗的踩雪声。
孙德彪拖着一条受过伤的瘸腿，一瘸一拐跑在前头，右手把怀里的五四手枪掏了出来。
两分钟不到，这帮人就摸到了东库房的大门前。
那个带头的瘦子掏出一根通条铁丝，插进铜挂锁的眼里，三两下咔吧一声撬开了锁头。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扑面而来一股子干燥的草料味。
借着雪光往里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人多高的麻袋堆，外头还盖着遮雨的油毡布。
“彪哥，全在这呢，发财了，这他妈得烧掉韩铁柱半条命啊。”
孙德彪喘着粗气，反手抹了一把冻得发木的嘴角，笑得牙龈漏风。
“泼，给老子把这两大桶洋油全泼上去，连根木头渣子都别给他留。”
两个汉子拧开铁盖子，刺鼻的汽油味瞬间在大棚里弥漫开来。
哗啦啦的黄亮油水顺着麻袋片直往下淌。
孙德彪从棉袄里摸出一盒洋火，刺啦一声划着了一根红头火柴。
火苗子在他独眼里跳动，映出一张狰狞扭曲的鬼脸。
还没等他把火柴往麻袋堆上扔，半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声。
哔的一声响，震碎了整个大院的死寂。
大库房房梁上、四面围墙顶上，八盏瓦数极大的柴油探照灯齐刷刷亮起。
雪白的光柱子如同八把刮骨钢刀，直直打在孙德彪几个人脸上，照得这帮亡命徒连眼睛都睁不开。
“孙德彪，大半夜上老子门上借火，你带够买路钱了吗。”
韩铁柱低沉雄浑的嗓音从房梁上的吊斗里滚滚砸下来。
孙德彪被强光晃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火柴吓得掉在了雪水里。
“操你妈的中计了，快开枪！”
孙德彪嗷的一声怪叫，抬起手里的五四式就要朝光柱子里扫射。
砰的一声闷雷般的枪响。
韩铁柱半蹲在吊斗上，手里那杆五六半自动步枪枪口喷出一尺多长的青白火苗。
子弹擦着风雪精准地削了过去。
孙德彪握枪的右手腕子当场被打得稀烂，骨头渣子混着皮肉飞溅出去，手枪啪嗒一声掉在冰砖地面上。
“啊！我的手！”
杀猪般的惨嚎划破了夜空，孙德彪捂着喷血的手腕，整个人栽倒在雪坑里疯狂翻滚。
其余五个悍匪刚想把手里的火把往汽油堆上掼，库房四周的木板壁轰然倒塌。
“放！”
姜守义一声暴喝，三十六名猎户从四面八方的雪窝子里挺身而起。
十几把沉重的三股捕兽钢叉裹着寒风，带着破空锐响扎了过来。
噗嗤几声闷响，两个拎汽油桶的汉子被钢叉当场叉透了膀子和肋骨，生生被钉死在青砖墙上。
剩下的三人吓得把火把一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好汉爷饶命，别开枪，咱是拿钱办事的，别开枪啊！”
孙德彪疼得满头黄豆大的冷汗，仅剩的一只左手在雪地里死命往前爬。
前头两米远的地方就是排水沟的青石地道口，只要钻进去就能顺着暗渠溜出县城。
他的指头刚抠住院沟的石板缝，头顶上猛然砸下一道巨大的阴影。
韩铁柱从三米高的木架上飞身跳下，双腿稳稳扎在雪地里。
男人的大手如同精钢打就的虎头钳，咔嚓一声死死扼住了孙德彪的后脖颈子。
巨力下压，孙德彪整张脸被重重按在冰冻的雪泥里，呛得大口吞咽着带着狗尿味的脏雪。
韩铁柱单膝跪在孙德彪的后背上，重量像一座小山般压得他浑身骨头嘎巴作响。
“孙德彪，长春黑市没把你收了，黑瞎子沟的熊瞎子没吃了你。”
“你千不该万不该，带着外头的人回来刨老子的祖坟。”
孙德彪歪着满是血污的脸，仅剩的独眼里满是绝望与怨毒，嘴里往外呕着血沫子。
“韩铁柱……你……你不得好死……魏处长不会放过你的……”
韩铁柱从后腰拽出三棱刮刀，冰凉的刀面啪啪抽打着孙德彪那张肿胀的猪脸。
“魏建军？”
“你放心，明儿天一亮，老子就去长春送他下去跟你团聚。”
姜守义带着十几个猎户提着绳子围了上来，韩铁蛋一脚踩在孙德彪的断手腕上，疼得地上的死狗又是一阵抽搐。
“哥，这几个王八蛋咋整，直接在后山挖个坑埋了？”
韩铁柱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雪沫子，眼底的野火渐渐沉了下来。
“埋个屁，现在是八三年严打，私藏军枪买凶杀人，这是顶了天的大案。”
“把这帮杂种捆结实了，堵上嘴，开着大卡车全给老子拉到县公安局门口去。”
“告诉局长，今晚上谁也别想睡，老子要连夜审出魏建军的买凶供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