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南关后街的一处偏僻小巷子深处,昏黄的电灯泡在冷风里轻轻晃悠。
地下茶馆包厢的门关得严丝合缝,屋里烟气缭绕,充斥着廉价烟丝和发霉木头的怪味。
魏建军靠在掉了漆的太师椅上,脸上早就没了往日省外贸厅处长的体面威严,眼眶深陷,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自打省工商局被迫颁发了吉林个体私营001号执照,刘副主任又拿到了广州军区后勤部的定向调令,外贸厅魏副厅长的威信一落千丈,他魏建军更是成了机关大院里的笑柄。
四万斤鲜天麻和五味子强行解冻放行,他的如意算盘被韩铁柱砸得稀碎。
桌面对角,一个戴着黑色狗皮帽子的男人缩在阴影里,右眼蒙着黑布罩子,仅剩的独眼闪烁着毒蛇般的寒光。
桌面上摊着两把擦得乌黑发亮的五四式手枪,旁边码着整整齐齐两捆面值十元的大团结,足有两万块。
“孙德彪,听说你在黑瞎子沟躲了快两个月,连窝都不敢挪一下。”
魏建军端起粗瓷大碗呷了口冷茶,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
“魏处长,老子被韩铁柱那小杂种打折了骨头,郑瘸子也折进去了,现在公安到处通缉我,这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没点硬货,谁敢轻易露头。”
孙德彪冷笑两声,干裂的嘴唇咧开,露出一口焦黄发黑的烂牙。
他伸手抓起一把五四式,熟练地咔哒一声拉开枪栓,退膛又顶上,手法利索得像个老兵痞。
“两把家伙,六十发子弹,外加两万现款。”
魏建军手指在厚厚的钞票上敲了两下,眼底掠过一抹病态的疯狂。
“事成之后,我安排走私卡车直接送你从中苏边境出境,那边有苏联商队的接应点,够你快活大半辈子。”
“说吧,要卸那杂种哪条胳膊。”
孙德彪独眼里凶光暴涨,抓起钞票揣进破羊皮袄的内兜,手指用力得发白。
“韩铁柱在省城的门市部有猎户护着,市局盯得紧,动不了。”
魏建军阴沉着脸,从皮包里抽出一张手绘的靠山县地形草图,重重戳在靠山县三个字上。
“他以为把大本营安在县城万无一失,县城总仓里压着刚从大山里起出来的墨龙紫貂皮,还有三万斤特级红参,价值大几十万。”
“韩铁柱后天要带人押送第一批军品去沈阳交差,后方空虚。”
魏建军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弧度,目光落在一处偏僻的砖瓦房标注上。
“带你手底下那帮胡子余孽,一把火把韩记总仓全给我扬了。”
“光烧仓房算个屁的本事。”
孙德彪啐了口浓痰,眼神阴鸷得令人发指。
“我听说苏映雪那城里来的小娘们怀了他的种,就住在县城后街的小院里安胎,柳翠莲那丰腴娘们天天去伺候。”
“老子要把这两个娘们全绑了,当着全县城人的面,剥光了挂在老树上吹干。”
“我要让韩铁柱那小崽子断子绝绝孙,痛痛快快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魏建军眉头猛烈跳动了两下,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但转瞬间被仇恨彻底吞没。
“随你的便,只要把韩记给我连根拔起,死多少人外贸厅和市局自有人替你擦屁股,时间就定在明晚后半夜,动静整得越大越好。”
孙德彪把两把五四式往后腰一别,戴上棉手套,压低帽檐起身推门钻进了漆黑的巷道。
小巷拐角处的一间公共电话亭旁,赵凤仙穿着一件掐腰的黑色羊呢大衣,踩着两寸高的皮鞋,手里捏着一叠发票,借着昏黄的路灯假装核对账目。
大波浪卷发遮住了她半边脸颊,那双精明漂亮的眸子却死死盯着从小茶馆后门溜出来的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身上的黑呢大衣,她熟得不能再熟,正是几天前在红旗街被韩铁柱捏扁硬币吓破胆的魏建军。
而另一个独眼瘸腿的壮汉,走路时肩膀歪斜,腰里明显鼓出两块硬邦邦的铁疙瘩。
“孙德彪……”
赵凤仙心里咯噔一下,倒抽了一口凉气,后脖梗子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她没有半点迟疑,踩着高跟鞋快步冲进电话亭,抓起摇把子疯狂摇动起来。
“给我接靠山县供销代销总店,加急长途!”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盲音,过了好半天,才传来柳翠莲略带疲惫的声音。
“喂,代销总店,找哪位。”
“翠莲,别废话,铁柱在不在旁边,快让他接电话!”
赵凤仙声音又急又软,急促的喘气声把铁皮话筒喷得全是水雾。
电话那头一阵慌乱的桌椅碰撞响动,紧接着韩铁柱低沉如铁的声音传了过来。
“凤仙,出啥事了。”
“铁柱,孙德彪在省城跟魏建军碰头了,我亲眼看见他们从黑茶馆出来,孙德彪腰里带着硬家伙,魏建军的车往市委家属院走了!”
赵凤仙手心全是冷汗,死死攥着话筒线。
“我托在市局当差的表哥打听过,魏建军从保卫处偷领了两把五四式,他们明晚要对县城总仓和苏映雪动手,冲着你们老巢去了!”
话筒那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韩铁柱坐在靠山县总代销点的红木转椅上,脸色黑得像老林子里的锅底灰,眼底的野火腾地窜上天灵盖。
前世被孙德彪逼得家破人亡的记忆与今生的杀戮在脑海中轰然撞击,男人的大手猛地发力,咔嚓一声脆响,硬塑料做的话筒外壳被他生生捏裂出数道细纹。
“知道了,凤仙,你在省城门市把门关死,让四个猎户守住院子,哪也别去。”
韩铁柱啪的一声把碎裂的话筒摔在座机上,霍然起身。
屋里的柳翠莲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茶碗差点摔在地上。
“铁柱,咋了这是,省城出啥大事了。”
“铁蛋!”
韩铁柱没有回答柳翠莲,而是扯开破锣嗓子朝外头货场炸吼了一声。
轰隆一声,厚重的棉门帘被掀开,韩铁蛋手里攥着剔骨刀,急匆匆撞了进来。
“哥,啥指示!”
“去后山营地,把姜守义和老猎户全给我叫齐,十八支压死狗快枪全压上双鹿重弹,三棱刮刀磨快了开刃。”
韩铁柱从墙上摘下那柄深黑色的三棱透骨剔骨刀,刀刃在雪白的日光灯下泛起渗人的寒芒。
“孙德彪那条丧家犬跟魏建军勾搭上了,明晚摸黑咬老巢。”
男人转过身,居高临下盯着浑身打颤的韩铁蛋,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铁砂子。
“告诉弟兄们,把土铳子擦亮,今晚谁也不许睡,老子要在县城老仓布个天罗地网,来一个剁一个,让这帮杂种有来无回!”
韩铁蛋眼珠子瞬间红透了,重重一点头,转身冲进漫天暴风雪中。
韩铁柱提刀而立,浑身杀机翻涌,窗外的黑夜如同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长白山老林子里的腥风血雨,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泼向了县城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