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公社卫生所门前的那棵老榆树上挂满了白霜，北风刮得树杈子咯吱乱响。
诊室里的煤炉子烧得半死不活，铁皮皮烟筒漏出一缕淡蓝色的煤气味。
沈玉珍把最后几本厚重的脉案装进牛皮箱子里，咔哒一声扣上了黄铜搭扣。
桌角上摆着一个浅蓝色的布包，里头装着三只青瓷小药瓶，旁边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白毛边纸。
屋外传来沉闷的马蹄声，踏碎了冻结的冰碴子。
韩铁柱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拴马桩上一甩，黑羊皮大氅扫过门帘，大步跨进门内。
“要走。”
男人站在诊台前，目光落在那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上，开门见山。
沈玉珍动作停了一下，缓缓直起腰，身上的白大褂已经换成了修身的米色粗花呢套裙，整个人显得温婉端庄。
她转过身，白净的面颊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波清澈得如同初春化冻的山泉水。
“消息传得倒挺快，我还寻思等车开动了再托铁蛋把信捎给你。”
“省城来车了，外头那辆吉普挂的是长春中医院的牌子。”
韩铁柱扯开衣领，拉过一条木凳坐下，从兜里摸出旱烟袋，又收了回去。
“是我爷爷早年收的徒弟，宋大夫，现在长春市中西医结合医院挑大梁。”
沈玉珍走到桌前，倒了杯温开水递过去。
“省卫生厅牵头抢救北方中药古方，省城药厂要建现代化的提纯车间，我爷爷举荐了我，让我过去跟省医科大的专家组搭班子。”
韩铁柱端着水碗没喝，抬眼看着她。
“靠山屯离不开你，这边的制剂坊底子刚铺开。”
“铁柱，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沈玉珍轻声打断了他，嘴角噙着抹从容的笑意。
“我在卫生所窝了五年，整天看着头疼脑热咳嗽拉稀，这不是我沈家医术的归宿。”
“百草堂传承了七代，不能断在我手里，跟着科研组进长春，把咱们长白山的中草药做成成药推向全国，这才是大世面。”
韩铁柱沉默了片刻，粗糙的指腹擦过海碗边缘。
这个女人出身杏林世家，骨子里有一股寻常乡下女人没有的高洁与傲骨，她不争名分，更不屑于在宅院里跟人勾心斗角。
“映雪有身子了。”
沈玉珍走到桌旁，拿起那个浅蓝色的布包塞进韩铁柱手里。
“这三瓶是沈家秘制的白玉安胎丸，头三个月每隔十天化水服一颗，保准她胎气稳固，不受山风邪气侵扰。”
药瓶入手温热，带着一股子极淡的龙脑和当归香气。
韩铁柱捏着瓷瓶，目光落在压在底下的白纸上。
沈玉珍顺手将纸笺拿起来，展平在男人眼前，上头是用簪花小楷密密麻麻写下的药方，朱砂圈出了七处关键的君臣佐使火候。
“这是避障保心丹的原本秘方，我爷爷守了半辈子，现在我把它全交给你。”
女人的指尖泛着健康的粉白，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心坎上。
“长春那边魏建军动用外贸配额卡韩记的脖子，只要你把这道方子投进省城药厂，拿到省科委的绝密批号，他的行政禁令就是一张擦屁股纸，谁也挡不住咱的药材出关。”
“玉珍，你把家底全掏给我，沈老头知道不抽你。”
韩铁柱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我爷爷要是不同意，宋师兄的吉普车今天根本开不进靠山屯。”
沈玉珍眼波流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
“铁柱，你是个做大事的山里蛟龙，这个浅水滩子困不住你，映雪适合给你安家守院，翠莲能替你盘踞乡里，至于我，愿在长春的药道峰顶等你提枪跃马杀过来。”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皮鞋踩雪声。
一个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推帘走进来，身穿深蓝色呢子大衣，气质斯文体面。
“玉珍，雪势有点见大，再不起身天黑前赶不到德惠了。”
男人瞧见坐在长凳上的韩铁柱，神色微微一敛，客气地伸出右手。
“这位想必就是韩把头吧，久仰大名，在省城总听玉珍和沈老提起您的大手笔。”
韩铁柱站起身，高大壮实的身躯带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粗糙有力的手掌迎上去握了握。
“宋大夫客气了，路滑风大，车开稳当点，要是颠着我们大夫一根头发，到了省城我找你算账。”
话里带着猎户特有的粗粝野劲，宋大夫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推了推眼镜。
“韩把头放心，中医院的专职司机，老把式了。”
沈玉珍拎起牛皮箱子，韩铁柱抢先一步接过来，迈步走出诊室。
吉普车后备箱合上的闷响在空旷的雪野里传开，沈玉珍站在车门边上，朝韩铁柱伸出右手。
“韩顾问，长春再见。”
韩铁柱没握手，而是收拢双拳，稳稳扎了个长白山猎户的大桩，低头抱拳一揖。
“沈大夫，一路顺风，韩记制剂坊的技术总监大位，永远给你留着。”
沈玉珍抿唇一笑，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
吉普车排气管喷出一团浓白的蒸汽，打了个方向，卷着残雪呼啸着驶出屯口，逐渐化成风雪中的一个黑点。
韩铁柱攥紧了兜里滚烫的秘方，眼里凶光毕露，转身翻上枣红大马。
“回县城！”
马蹄扬起两丈高的雪雾，直扑风雨欲来的县城老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