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土坯房破损的窗纸,斜斜切在冷硬的黄泥地上。
韩铁柱松开怀里气喘吁吁的女人,抬手抹掉她眼角挂着的泪珠子。
柳翠莲两条腿软得站不住脚,双手拽着男人的衣襟,身子贴着他胸膛轻轻起伏。
“铁柱,天亮透了,前头老宅该有人起动了,你快回吧。”
女人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通红的脸蛋垂得老低,耳根子热得发烫。
“跟我去一趟账房。”
韩铁柱没松手,反手攥住她冰凉的小手,拉着人往院外走。
“大清早的去账房嘎哈,让人撞见像啥话。”
柳翠莲嘴里嘟囔着想往后缩,脚底下却顺从地跟着男人的步子。
两人穿过后院窄道,直接进了韩记收购站挂着厚棉帘子的总账房。
屋里生着铁炉子,焦炭味顶得人脑门发胀。
韩铁柱走到宽大的红松木账台后头,拉开最底下一层抽屉,甩手扔出一叠盖着红印的大红硬纸和合同。
纸页落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把手印按了,字儿也签上。”
柳翠莲愣在原地,目光顺着桌沿扫过去,瞧见上头靠山县供销代销总店承包转让几个大黑字。
落款乙方那栏,赫然工工整整写着柳翠莲三个字。
“铁柱,你这是整哪出,我看不懂。”
女人把两只手缩进袖筒子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县城十字街那处两层小洋楼,连带后头两亩大的货场,还有全公社十三个村的代销点供货权,全转你名下了。”
韩铁柱点了根经济烟,青白烟雾顺着唇缝喷出来,熏得他半眯着眼。
“这不胡闹吗,这得值多少钱,我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哪能要你这么大的家业。”
柳翠莲吓得连连后退,后背直接撞在冰凉的柜架上,震得算盘珠子哗啦乱响。
“大安死的时候,屯里分你半拉破瓦房,你咬着牙扛了三年。”
韩铁柱把烟头按在铁皮烟灰缸里,站起身撑着桌面,身子前倾盯着她。
“那会儿谁管过你死活,现在老子给你撑腰,你倒尿了裤子不敢接。”
“这不是敢不敢的事儿,你现在娶了映雪,映雪肚里揣着老韩家的根,往后家里的买卖全得交到她手里。”
柳翠莲眼圈又泛起红潮,手指绞着蓝布围裙的毛边,声音发颤。
“我算个啥,无名无分的,拿了这契纸,外头人不得戳烂我脊梁骨。”
“映雪是城里回来的知青,心肠软,身子骨单薄,现在又怀着崽,在县城安心养胎看账本行,真让她跟底下那些地痞流氓刀刀见血地抢地盘,她能撑几天。”
韩铁柱绕过账台,一把扯过女人的胳膊,把她拽到桌前按在靠背椅上。
“长春那边魏家还在咬着车皮不放,省城这潭浑水我必须亲自去趟,后院没个带刺的母老虎替我看着,我不放心。”
“可我啥都不会啊,我就认得称杆子上的星儿,哪管得了那么大摊子。”
柳翠莲吸了吸鼻子,胸脯剧烈起伏,褂子领口随着急促的喘气敞开一小片雪白。
“不会就学,老子教你。”
韩铁柱抓起桌上的红皮进销存账簿,粗糙的大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翻开第一页。
“瞅准了,左边是进项,右边是出货,日用百货这块,洋火、红糖、棉布,全是计划指标卡着的紧俏货,咱走的是省供销社的直拨调配。”
男人的掌心滚烫,老茧蹭着女人的手背,一股子燥热顺着胳膊直往她心尖上钻。
柳翠莲原本乱跳的心慢慢稳了下来,目光顺着男人粗壮的指头落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八三年开始,统购统销的口子马上要撕开,往后三年,个体户买卖能翻十倍百倍。”
韩铁柱低沉的声音响在她耳侧,喷出来的热气拂过她发烫的耳垂。
“山里的蘑菇、木耳、五味子收上来,你按规矩给老乡结现钱,转手发给省城赵凤仙,中间倒一手就是三成干股利润。”
“这么多。”
柳翠莲下唇咬出一道白印,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桌面。
“只多不少,代销点改制承包的红头文件刚下,全县就咱们韩记拿到了第一号名额,你捏着合同,就是靠山县头号女掌柜,公社书记见了你也得客客气气递根烟。”
韩铁柱拿起一盒鲜红的印泥,啪地扣开铁盖子,抓过她的右手食指按了上去。
“按下去,往后你就是这片基业的主人,谁要是敢到店里扯皮撒泼,你让铁蛋带着猎户拿管子抽他,出了天大的事,老子在前头顶着。”
柳翠莲看着食指上鲜艳的朱砂红,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砸在红白相间的合同纸上。
她仰起头,看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下巴和那双如同鹰隼般坚毅的眸子。
这个男人不仅给了她遮风避雨的窝,还把一把锋利的刀塞进了她手里,硬生生把她从泥坑里拽到了云彩眼上。
“铁柱,你放心,只要我柳翠莲还有一口气在,靠山县这摊买卖,少了一颗钉子,我都拿自个儿的肉去补。”
女人吸了吸气,右手重重按在合同的名字下方。
鲜红的指印落定,如同一道割裂过去的烙印。
韩铁柱看着她签完字,伸手拉开抽屉,把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拍在她手心里。
“这是大门钥匙和保险柜摇把子,收好了。”
柳翠莲攥着冰凉的铜钥匙,手心渗出汗水,那股子自怨自艾的酸楚慢慢散去,骨子里那股东北女人的泼辣劲儿被硬生生激了出来。
她站起身,抬手把散乱的鬓角发丝别到耳后,挺了挺鼓鼓囊囊的胸脯。
“往后省城要货,我保准三天内装满大解放送过去,耽误了事,你拿马鞭子抽我。”
“行了,收起你那套嘴皮子,赶紧洗把脸,回店里盯着开门卸货。”
韩铁柱拍了拍她的肩膀,迈开大步拉开门帘,晨风呼啸着卷进屋子。
柳翠莲跟在后头迈出门槛,迎着刺目的朝阳眯了眯眼,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
远处公社大路上,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车卷着滚滚雪尘,正风驰电掣地朝着卫生所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