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顺着老榆树光秃秃的枝桠斜照下来,把西边天际染成了一片如血的暗红,寒风在院墙外呜咽着打着旋儿。
小院当间的石磨盘上铺着一层干净的油布,上头摆着一大海碗冒着热气的小鸡炖蘑菇,旁边是一碟油炸花生米和一盘自家腌的酸菜心。
粗瓷酒壶坐在滚烫的铁皮热水罐里,浓烈的苞米烧酒香混着肉香在清冷的空气里散开,勾得人嗓子眼发紧。
韩铁柱推开院门走进来,羊皮袄的下摆扫过门槛,抬眼便看见柳翠莲正往小泥炉里添柴火。
女人今天没穿那身扎眼的呢子裙,换回了一件半旧的月白色斜襟小棉袄,腰间系着条藏青色布围裙,勾勒出一截格外丰满柔韧的腰线。
炉火的红光映照在她白皙细腻的面颊上,平添了几分居家的温婉,领口处隐隐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肤,晃得人眼晕。
“来啦,快上座,酒刚温透,再炖半柱香这小公鸡的肉就烂糊了。”
柳翠莲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额角的细汗,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欢喜。
韩铁柱拉过一条宽木凳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扔在石桌上,自己点了一根。
“自个儿家里整这么丰盛嘎哈,随便吃口得嘞。”
“那哪成,今儿这桌酒是特意敬你的。”
柳翠莲提着锡酒壶走过来,身子挨着木桌边缘,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混着女人身上的温热气息瞬间钻进韩铁柱的鼻腔。
粗瓷大碗里倒满了清冽的白酒,酒液撞在碗底激起一层细密的酒花。
“铁柱,第一碗酒,嫂子敬你带我从那口吃人的枯井里爬出来。”
柳翠莲端起自己的酒碗,两片红润的嘴唇微微发颤,眼眶里蒙上了一层水汽,声音软糯中透着一股子狠劲。
“当年死鬼男人掉进冰窟窿里没了,孙德彪天天堵着门要逼我上炕,屯子里的大娘婶子指着我脊梁骨骂我是克夫的丧门星,那时候我连死的心都有了。”
女人仰起脖子,咕咚一声把大半碗烈酒灌进嗓子眼,辣得她连连咳嗽,白净的面皮腾地红到了耳根子。
韩铁柱没有劝,端起自己那碗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水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激起浑身的燥热。
“过去的烂账不用再提,孙德彪已经在野狼荒原吃了枪子,靠山屯往后没人敢斜着眼看你。”
柳翠莲放下酒碗,两只手撑在石桌边缘,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直直盯着男人的脸庞。
“我知道,我全知道,你韩铁柱是个顶天立地的山里蛟龙,映雪怀了你的种,那是城里来的知青,又有文化,长得跟天仙似的,合该给你做正头娘子。”
女人说到这,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的笑意,眼角的一滴泪珠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团水渍。
“我就是个嫁过人的破鞋寡妇,能遇上你,能让你抱过亲过,这辈子就没白活。”
韩铁柱目光沉了下来,伸手从羊皮大氅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啪的一声按在酒碗底下。
“这是五千块钱,省城工商局刚结算的外贸周转金,你拿着。”
柳翠莲扫了一眼那厚实得吓人的信封,身子微微发紧,丰腴的胸脯急促起伏了两下。
“你这是嘎哈,当我是出来卖肉的窑姐儿?我柳翠莲要你的钱,天打雷劈!”
“少跟我扯犊子。”
韩铁柱粗糙有力的手掌一把按住女人的手腕,掌心的滚烫热度让柳翠莲浑身打了个哆嗦,两只手下意识地想要往回缩,却被男人攥得死死的。
“十三村的代销网点要铺开,开春还要建个大货栈,手里没活钱你怎么去省城进货,这是韩记给大掌柜的本钱,不是给寡妇的体己钱。”
柳翠莲听着这番硬邦邦却字字护短的大白话,胸口那一团乱糟糟的情绪彻底炸开,整个人软了下来。
她不再挣扎,任由男人握着自己的手腕,另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却慢慢抬了起来,大着胆子摸上了韩铁柱那张棱角分明、满是胡茬的面颊。
女人的指尖有些微凉,却带着一股细腻如玉的软滑,顺着男人的下颌线轻轻摩挲着,指腹都在细微地打颤。
“铁柱,你给我的真够多了,铺子是我的,名声是我的,连全屯子汉子见了我都要陪笑脸,这全是你的威风给撑起来的。”
柳翠莲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大颗大颗往下滚,可嘴角却极力往上扬着,扯出一个让人心碎的笑容。
“可人不能太贪,我要是再缠着你,那就是祸害你,不仅对不起映雪,也糟践了你带我走出来的这身清白。”
韩铁柱喉头滚动了一下,粗粝的大手反手包住她那只冰凉的小手,声音暗哑得像含着砂石。
“翠莲,我韩铁柱这辈子不负你。”
“有你这句话,够了。”
柳翠莲猛地抽回自己的手,顺势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端起酒壶又给韩铁柱满上一碗。
“韩铁柱,这辈子你是苏老师的男人,是靠山屯的大把头,嫂子知足了,往后在买卖上,我柳翠莲就是你手里最快的一把刀,谁敢动韩记一根毫毛,我跟他拼命。”
女人吸了吸发红的鼻尖,整个人站得笔挺,那股泼辣利落的劲头重新回到了身上。
“但你欠嫂子的这份男女情分,今生还不上,下辈子你得给我留着,下辈子你要是个穷光蛋,我柳翠莲天天给你做苞米饼子暖被窝!”
话音刚落,柳翠莲猛地转过身,快步冲进里屋,砰的一声将厚重的木门阖得严严实实。
门板后头紧接着传来了压抑到了极点的抽泣声,细细碎碎的,像山涧里被碎石压住的春水。
韩铁柱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端起那碗倒满的烈酒,仰头一口抽干。
酒液如火刀割喉,男人抓起桌上的空酒碗,啪的一声扣在桌面上,转身大步走出了院落。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闭合,两道长长的脚印一路延伸向风雪深处,有些东西斩断了,却比从前扎得更深、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