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柱扯了扯身上的黑呢大衣,大步走下门市部二楼木楼梯,铁蛋早就把解放卡车摇着了火,排气管在红旗街冷风里噗噗喷着白烟。
“哥,咱这会儿就往回撩,翠莲嫂子那头昨儿拍了加急电报,说今儿一早门市挂牌,非等你回去剪彩呢。”
韩铁柱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伸手在大腿上拍了拍落下的雪沫子,眼底全是透亮的精光。
“挂牌是她自个儿挣来的脸面,咱回去给她压阵,开车,麻溜儿的。”
卡车卷着漫天雪沫子冲出长春南关,直奔靠山屯,四个钟头后,车头刚拐过老榆树岔路口,前头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脆响。
公社原先那个快要塌架的青砖门市部彻底变了样,两扇大木窗全换成了亮堂堂的厚玻璃,青砖缝隙抹得平平展展,门楣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木匾,翠莲综合商行几个大字在晌午头日头下泛着光亮。
门前挤得水泄不通,黑压压全是十里八乡赶来看稀罕的乡亲,七叔公带着七八个猎户汉子挎着红缨枪在台阶两边站桩维持秩序。
柳翠莲站在门槛石上,身上换了一身极显身段的深灰呢子套裙,掐得腰身细细的一圈,里头水粉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翻在大衣外头,白净的面皮在冷风里泛着红润,头发拢在脑后盘了个利索的圆髻,整个人瞧着又俏又体面。
“大伙甭挤,排好队,今儿开张第一天,韩记从省城直供的三千斤尿素和红糖全按平价走,凭票买粮,没票的拿山货换也成!”
女人的嗓门又脆又亮,像山雀子叫唤似的落在大伙耳朵里,手底下利索地给前面的老汉撕着提货单子,眉眼里全是压不住的爽利劲儿。
“翠莲妹子,哎呦不对,现在得叫柳大掌柜了,给我称两斤红糖,再扯五尺纯棉蓝洋布,给我家大小子做褂子!”
“得嘞,王婶子您拿好条子,进里屋西柜台直接量布,下一位!”
柳翠莲利落地应承着,身段随着转身拿货的动作微微晃动,薄呢裙子勾出丰满浑圆的线条,走动间自带着熟透桃子般的饱满气派,台阶底下一帮后生看得直咽唾沫。
韩铁柱远远立在老榆树下的阴凉地里,嘴里咬着半截红梅烟,没有往前凑,只是眯缝着眼睛瞧着台阶上那个独当一面的女人。
前世这个女人被村霸逼得悬梁自尽,凄风苦雨烂在泥里,这一世靠着代销点的账本和柜台,终于把腰杆子彻底挺直了。
人群外头忽然挤进来个缩头缩脑的身影,正是公社治安干事王拐子,这孙子前些日子挨了韩铁柱的闷棍,走路还瘸着一条腿,手里拎着两瓶掉色的罐头,脸上全是讨好的褶子。
“翠莲妹子,恭喜发财啊,以前哥哥有对不住的地方,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今儿特意给你道喜来了。”
王拐子嘴里哈着白气,把罐头往柜台上搁,眼珠子却不老实地往柳翠莲那张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脸蛋上瞄。
柳翠莲停下手里的铁夹子,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两只好看的杏眼清清爽爽地扫过去,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周围人的耳朵里。
“王干事,门市开张开门迎客,东西你拿回去给家里孩子吃,要买化肥就后头排队去,韩记立下的规矩,谁插队都不好使。”
王拐子脸皮一阵抽搐,红一阵白一阵的,瞧见旁边台阶上七叔公横过来的铡草大刀,吓得脖子一缩,干笑着把罐头重新揣回怀里。
“排队,我排队,柳掌柜公事公办,讲究。”
围观的乡亲们顿时发出一阵哄笑,几个平日里受过王拐子窝囊气的老娘们更是指指点点,直夸柳寡妇如今成了顶天立地的人物。
“看啥看,还不赶紧称红糖,后头还有几十号人等着呢!”
柳翠莲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手上的铜秤杆子挑得稳稳当当,秤砣压得高高的,分量给得极足。
这一忙活直接到了太阳落山,外头的积雪被踩成了黑泥浆子,最后一拨买布的客人才揣着布包心满意足地散去。
韩铁蛋累得瘫坐在门槛上,揉着发酸的大腿根,冲着屋里直嚷嚷。
“嫂子,咱今儿这一场,比县供销大楼逢年过节还邪乎,我这膀子搬化肥都快脱臼了。”
柳翠莲拿着毛巾拍打着身上的落灰,眼眶泛着微微的潮意,嘴角却挂着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从铁皮抽屉里搬出那个沉甸甸的木钱箱子。
屋里生着铁炉子,热气烘得她额头上浸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雪白的鬓角边,整个人显得格外温软水灵。
“铁蛋,把大门板插上,把算盘拿过来,咱清账。”
算盘珠子在柜台上打得噼啪乱响,一张张带着汗渍的一角两角毛票、五元十元的大团结,被女人用纤细柔软的手指捋得平平整整。
“毛票三百二十块,大团结四百八十块,还有几十张粮票布票,铁蛋,咱今儿一天就收了整整八百二十块现钱!”
柳翠莲看着铺了半桌子的钞票,胸口那团饱满随着粗重的喘息剧烈起伏,薄衬衫下面的弧度绷得极紧,手指甚至因为激动而轻轻发抖。
在八三年的长白山农村,一个壮劳力干一年也攒不下两百块,这一天的流水顶得上过去小半年公社门市的进账。
“嫂子,你现在可真成了大财主了,全县城哪个娘们能有你这威风。”
韩铁蛋咧着大嘴直乐,抓起桌上的茶缸子咕咚咕咚灌凉水。
柳翠莲没有接茬,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大红粗布,小心翼翼地把里头最整齐的八张大团结包了进去。
“这是头一天的利钱,得给铁柱送过去,韩家的本钱,咱不能白占便宜。”
女人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换上一双干净的平底棉鞋,捧着红布包推开了厚重的棉门帘。
寒风夹着雪粒子扑在发烫的脸蛋上,柳翠莲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壳子,朝着屯子东头韩家老宅走去。
韩家大院里安安静静的,正屋的窗纸上透着暖黄的油灯光,韩大山和韩母在西屋睡下了,东屋的房门虚掩着,飘出一股浓郁的关东烟味。
柳翠莲推门跨进屋,抬眼就瞧见韩铁柱盘腿坐在热炕头上,膝盖上摊着沈玉珍留下的那张绝密药方,手里捏着黄铜烟袋锅子。
“门市上都收拾利索了?”
韩铁柱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被冻得白里透红的脸蛋上停了停,伸手把旁边的茶碗往边上推了推。
“利索了,一毛钱都没差,铁柱,今儿一天进账八百二,这是八十块利钱,你收着。”
柳翠莲把红布包放在炕沿上,顺势坐在木凳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处,身子坐得笔直。
韩铁柱没看那红布包,反手从怀里摸出两颗大白兔奶糖扔在炕桌上。
“那是你该得的工钱,韩记出货你出人,往后十三村的买卖全由你说了算,不用天天往我这送账。”
柳翠莲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眼底的水雾却慢慢漫了上来,声音变得又软又轻。
“铁柱,外头人都说我柳翠莲靠着你翻了身,成了屯里的女掌柜,可我心里有数,要不是你拿身子骨顶在前头,我早就让孙德彪那帮畜生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韩铁柱抽了口旱烟,吐出的青白烟雾在油灯下缓缓散开,声音低沉而粗粝。
“路是自个儿走出来的,你能把柜台撑起来,就是你的本事,甭管外头嚼啥舌根子,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柳翠莲直勾勾地盯着男人那张满是野性与沉稳的面孔,心里空落落的地方又酸又涨,指尖抓着衣角微微用力。
“明晚来我小院吃顿饭吧,我杀只老母鸡,温两壶苞米烧,就咱俩,成不?”
韩铁柱磕了磕烟袋锅子,迎着女人那双泛着水光的大眼睛,点了点头。
“成,明晚我过去。”
柳翠莲抿唇笑了笑,站起身退出了屋子,夜风吹乱了她的额发,雪地里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得踏实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