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县公安局后院的审讯室里,挂在房梁上的裸灯泡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摇晃。
屋当间焊死在水泥地里的铁椅子上,孙德彪像条烂肉似地瘫在上头。
右手腕子上用脏布条胡乱缠着,黑红色的血水滴滴答答落在脚底下的铁盆里,发出瘆人的叮咚声。
靠墙的长桌后头,韩铁柱大马金刀地坐在木椅上,身上的羊皮大氅敞开着,露出一身硬邦邦的肌肉茬子。
一台从县委宣传部借来的红灯牌磁带录音机摆在桌沿上,两个塑料轱辘正沙沙转动着。
县局局长刘振华披着警服棉大衣,脸色黑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天,一口接一口吸着大生产香烟。
“孙德彪,抬起头来。”
刘局长猛拍了一把桌子,震得录音机的小红灯闪了两下。
“五四式手枪是从哪来的,两万块钱现金是谁给你的,老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孙德彪艰难地抬了抬眼皮,独眼里的凶光早就散了个干净,只剩下死狗般的灰败。
他歪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韩铁柱,瞧见那年轻人手里正把玩着一枚黄铜弹壳,手指灵巧得像在摆弄猎物的骨头。
那是一双真正杀过猛兽、见过人血的眼睛,冷得没有半点活人温度。
孙德彪身子猛烈地哆嗦了一下,断腕处的剧痛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
“我……我招……我全招了……”
孙德彪牙关打颤,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
“是长春外贸厅的魏建军,是他派人去黑瞎子沟找到我的。”
韩铁柱身子往前倾了倾,两道刀子般的目光扎在孙德彪脸上。
“魏建军是怎么跟你交代的,把细节说清楚,别落下一个字。”
孙德彪吸着凉气,断断续续地往外倒豆子。
“魏建军给了我两万块钱现款,还有外贸厅保卫处私存的两把五四式,六十发子弹。”
“他说……他说韩铁柱在省城断了他的财路,让他老子魏副厅长在外贸厅抬不起头,必须把韩记连根拔了。”
“他让我带人摸进棉麻站,一把火把韩记存的几十万红参和貂皮全烧光。”
“还……还让我抓了苏映雪和柳翠莲,脱光了挂在老榆树上冻死,让韩铁柱断子绝孙……”
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冷到了冰点。
刘振华局长气得浑身发抖,腾地站起身,手里的茶缸子狠狠砸在铁椅子扶手上,发出咣当一声爆响。
“混账王八蛋,身为国家省厅干部,竟然勾结在逃要犯买凶杀人纵火,简直是无法无天!”
韩铁柱抬手按下了录音机的停止键,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走到铁椅子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前世将自己逼得走投无路的仇敌。
前世大雪封山的那一年,就是孙德彪带着民兵队,砸了韩家的土坯房,抢光了所有的过冬粮,害得老爹卧床吐血而死。
今生今世,因果轮回,这笔血债终于要见底了。
孙德彪看着韩铁柱那张冷若寒霜的脸,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他扑通一声从铁椅子上滑跪下来,脑袋重重磕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铁柱兄弟……韩爷……老把头!”
“我错了,我猪狗不如,我是受了魏建军那畜生的挑拨啊!”
“你看在咱们是一个屯子长大的份上,饶我一条狗命吧,我残废了,我往后就是个要饭的废人,绝对不敢再回靠山县了!”
韩铁柱冷漠地看着脚底下磕头如捣蒜的男人,伸手轻轻掸了掸袖口上的烟灰。
“孙德彪,你当年仗着你叔当大队长,强占屯里知青口粮,逼死东山柳寡妇头前男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饶人一命。”
“你前些日子在长春黑市给郑瘸子当打手,截杀回乡猎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韩铁柱转过身,朝刘振华敬了个礼。
“刘局长,人证物证俱在,录音带您收好,省厅那边怎么判,是公家的事。”
“但今晚上要是有人敢走后门保这孙子,我韩铁柱手底下的三十六条枪,绝不答应。”
刘振华正了正警帽,神色肃杀严正。
“韩顾问,你放心,现在是中央严打期间,顶风作案动用枪支、袭击集体仓储、意图谋害公职人员和军烈属,这每一条都是掉脑袋的死罪。”
“我立刻给地区行署和省政法委挂电话,特事特办,快审快判!”
拂晓时分,天边泛起了青灰色的晨光。
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靠山县城外十里的野狼荒原上,寒风刮得荒草枯枝呜呜咽咽。
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荒原中央的土坡底下,周围拉起了长长的白色警戒线。
二十多名荷枪实弹的公安干警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神情冷峻地围成了一圈。
孙德彪被五花大绑扔在卡车后斗上,嘴里塞着核桃,下半截裤管已经被尿液浸透,冻成了硬邦邦的黄冰茬子。
车斗两旁挂着白布大牌子,上面用黑漆工工整整写着抢劫纵火杀人犯孙德彪几个大字,名字上用红墨水打了个鲜红刺眼的大叉。
法官在车头前大声宣读着省高院连夜发来的特急死刑复核令,字字如刀。
韩铁柱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立在五十米外的一处背风土梁子上。
韩铁蛋和姜守义并排站在马蹄边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卡车后斗。
孙德彪被两个年轻公安从车上押了下来,两腿软得像没骨头一样,直接瘫在厚厚的积雪里。
他费劲地扭过头,独眼穿过漫天冰屑,望向高坡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韩铁柱坐在马背上,面色沉静如水,从棉袄里摸出一根红梅烟,啪的一声点着。
青白色的烟气顺着晨风飘散开来,在极寒的空气里瞬间凝成了白雾。
两名法警走上前去,端起了黑漆漆的步枪。
“预备——”
孙德彪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整个人拼命扭动起来,眼神里写满了对死亡的大恐怖。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荒原的寂静。
沉闷的枪声顺着冻裂的黑土地远远荡开,激起林子里几十只黑嘴松鸡扑棱棱飞向高空。
孙德彪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挺,随即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栽倒在雪坑里。
鲜红的血水顺着洁白的雪被蔓延开来,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很快又被刺骨的严寒冻成了黑紫色的冰壳。
前世纠缠折磨了韩铁柱整整五十五年的宿怨与梦魇,伴随着这一声枪响,终于烟消云散。
韩铁柱深吸了一口嘴里的香烟,将剩下的烟屁股随手弹进雪堆里,发出刺啦一声微响。
他抬起头,迎着东边山梁上升起的第一抹红日,胸腔里那口憋了两世的浊气,轰然吐尽。
“哥,了结了。”韩铁蛋咧开大嘴,抹了一把泛红的眼角。
韩铁柱调转马头,长鞭在半空中抽出一声炸响。
“还没完呢。”
“孙德彪不过是条狗,后头拿链子牵狗的人,还在长春大院里喝洋酒呢。”
“铁蛋,开车,去县局拿上录音带,咱今儿进长春,摘魏建军的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