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供销总社二楼的副主任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屋子发干，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刘副主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呢子中山装，手里拿着韩铁柱加急送上来的报告，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办公桌对面的红皮沙发上，韩铁柱风尘仆仆，黑羊皮大氅上还挂着融化的雪水，下巴上的青色胡茬硬如钢针。
“铁柱啊，你这小子，真是不给老子省心，刚在省工商局把魏建军收拾得灰头土脸，扭头就在老家捅了这么大个马蜂窝。”
刘副主任放下报告，端起保温杯喝了口热茶，语气里透着几分责怪，眼睛里却全是掩不住的欣赏。
“刘主任，千错万错是我韩铁柱年轻冲动，映雪是城里下乡的好姑娘，清清白白，这黑锅不能让她一个人背。”
韩铁柱神色平静，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脊梁挺得直挺挺的，像老林子里的红松。
“八三年初抓精神文明，抓典型，一个知青女教师未婚先孕，落在基层那帮老顽固手里，那就是现成的靶子，你以为光靠你那把双管猎枪能护得住一辈子。”
刘副主任叹了口气，把桌上的中华烟推过去半包。
韩铁柱没去接烟，右腿忽地后撤半步，双拳抱拢，整个人稳稳扎了个猎户的大桩，低头抱拳。
“刘主任，我韩铁柱这辈子不求人，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只要省社能帮映雪破了这个身份死结，开出特批证明，长白山特种资源开发实业公司今年的创汇额度，我给你往翻倍里整。”
“二十万美金外汇券，老子就算把老林子翻个底朝天，挖出十支百年六品叶野山参，也给你如数奉上。”
刘副主任神色微变，盯着眼前这个目光坚毅的年轻人，半晌没说出话来。
二十万美金外汇，在这个国家极度缺乏外汇储备的年月，能在省委常委会上一锤定音，甚至能让外贸厅的魏守良彻底闭嘴。
“你小子，拿外汇来将我的军。”
刘副主任笑骂了一句，伸手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坐下，少跟我整这套山里把头的规矩，咱是革命队伍，不兴磕头作揖那一套。”
韩铁柱这才收了架势，规规矩矩坐在木椅上，神色依旧紧绷。
刘副主任拉过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机，手指在拨号盘上飞快地转动了几下。
“给我接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我是省供销总社刘建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片刻后接通了负责人的声音。
刘副主任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极其威严。
“老孙啊，我是建国，有个紧急情况向你通报，我们省社直属的长白山资源开发实业公司，需要从基层紧急借调一名懂财务和教学的骨干知青，名字叫苏映雪，在靠山公社任教。”
“这个同志思想过硬，作风端正，目前是实业公司法人韩铁柱同志的未婚妻，两人响应国家改革号召，特事特办，结婚手续必须由省社出具组织介绍信，请你们组织部立刻盖章归档。”
电话那头似乎有些迟疑，询问基层公社的审批流程。
刘副主任脸色一沉，声音高了八度。
“放屁，特区特办，这是周老亲自关照过的改革试点项目，基层有些干部思想僵化，拿着鸡毛当令箭，企图破坏全省的创汇大局，你们组织部要是卡脖子，我这就去周老院子里汇报工作。”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立刻松了口，答应半个小时之内办齐所有省直属单位的借调和调配公函。
挂断红色电话，刘副主任又抓起另一部外线摇把子，直接摇到了靠山县委大院。
“给我接靠山公社党委马得水。”
几分钟后，电话机里传来马书记战战兢兢、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
“刘……刘主任，您好您好，公社正在开会传达精神呢，您有啥指示。”
刘副主任靠在真皮转椅上，冷笑一声，语气严厉得像十二月的冻雨。
“马得水，你长了几个脑袋，敢卡省直属实业公司主要负责人的脖子。”
“苏映雪同志早在半个月前就被省社列为林区物资调配组特聘干部，她的组织关系和婚姻登记，归省直属机关党委直管，轮得着你们公社在那儿指手画脚搞扩大化。”
电话那头的马书记吓得差点把听筒给扔了，结结巴巴地解释。
“刘主任，误会啊，这是县教育局和公社治安股接到了群众举报，我们也是按章程办事……”
“放你的狗屁，搞经济建设你没能耐，整自个儿的阶级兄弟你倒是冲锋在前，周老给韩铁柱批的执照墨迹还没干，你就敢在后头拆台，你是不是觉得你那个公社书记当得太舒坦了。”
“我告诉你马得水，省委组织部的特批文件和结婚介绍信，半个小时后由省社专车送往靠山县，天黑之前要是办不妥登记手续，你明天就卷铺盖去党校办学习班。”
啪的一声，刘副主任重重扣下电话机，长长舒了一口气。
韩铁柱坐在对面，眼底那股子野性的戾气渐渐散去，化作一抹深沉的感激。
“刘主任，大恩不言谢，韩铁柱记在骨头里了。”
“行了，少跟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赶紧拿着红头文件滚回你的山沟沟去，把媳妇娶进门，踏踏实实给老子抓生产，抓创汇。”
刘副主任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盖好公章的空白调配单，抓起钢笔飞快地签下大名，连同刚盖好的介绍信一并递了过去。
大门外，一辆黑色的上海牌小轿车已经发动了马达，排气管喷出滚滚热气，准备顶风冒雪奔赴长白山脚下的靠山县。
当天傍晚，靠山屯韩家老宅的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汽车鸣笛声。
马书记头上裹着厚棉帽，两只手捧着烫金的红头批复和全套结婚介绍手续，跌跌撞撞地跨进院子，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褶子，一进门就喊。
“铁柱兄弟，映雪妹子，大喜事，省直机关的特批令到了，我亲自给你们送上门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