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公社大院二楼会议室里,呛人的旱烟味跟锅炉房倒出来的煤渣气搅和在一起,直冲房顶。
长条松木桌尽头,公社党委马书记两根黄焦的手指头夹着大生产牌香烟,脸色黑得跟锅底灰没啥分别。
县教育局派下来的督导组周主任拍了拍桌子上的那叠红头稿纸,手指在上面戳得啪啪作响。
“马书记,这苏映雪是省城下乡的知识青年,又是公社小学的骨干教员,出了这等伤风败坏的事,全县教育系统的脸面往哪搁。”
马书记使劲吐出一口浓烟,吐沫星子差点喷到茶缸子里,斜眼瞅着旁边的王拐子。
“王干事,卫生所换药的护士王秀芬是你亲妹子,她汇报的情况到底靠不靠谱。”
王拐子瘸着腿往长条椅上一靠,眼皮子直翻,嘴撇得跟裤腰带似的。
“马书记,千真万确,沈大夫给开的保胎药底方还在卫生所压着呢,两道红杠也是实打实的,那骚娘们儿就是未婚先孕,肚里怀了野种。”
周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抓起红墨水钢笔,在处分草案上重重画了个大红圈。
“开除公职,取消知青返城考核资格,勒令三天之内去县医院引产,要是不服从组织安排,直接扭送收容所劳动改造。”
“引产,你他妈敢动老子媳妇肚子里的娃一下试试。”
门板嘭的一声巨响,整扇双开的红漆大木门被生生踹得砸在水泥墙上,碎木渣子崩了满屋。
韩铁柱身上裹着黑羊皮大氅,寒风卷着雪沫子顺着他敞开的怀灌进屋里,鹿皮靴底在红砖地上砸出重重的闷响。
柳翠莲紧跟在男人身后,咬着嘴唇,两只手死死抓着布兜,丰腴的身段在蓝花棉袄底下紧绷着。
六十五岁的老把头姜守义腰里别着牛角烟袋锅,满脸刀刻般的皱纹凝成一股子煞气,跨过门槛就横在大门口。
屋里坐着的七八个公社干部吓得倒抽凉气,马书记手里的半截烟头烫了手,慌忙甩在地上踩灭。
“韩铁柱,你疯了不成,公社党委开扩大会议,你带人硬闯国家机关,还有没有组织,有没有纪律。”
韩铁柱几步走到长条桌前,拉开一把硬木椅子,大马金刀坐下,冷眼扫过桌子两旁的干部。
“马书记,老子今天来,不是听你打官腔扯犊子的,是来跟你们算算仗。”
周主任站起身,手指头指着韩铁柱的鼻子,扯着尖细的嗓门嚷嚷。
“韩铁柱,你就是那个包庇女流氓的盲流子,这里是公社党委,轮不到你在这儿耍横撒野。”
韩铁柱抬手一挥,速度快得像老林子里的山鹰掠地,一把钳住周主任的手腕子,反手往桌子上一砸。
周主任整张脸直接贴在冰凉的桌面上,疼得哎哟大叫,眼镜歪斜在耳朵边上。
“手脚放干净点,再拿指头指着老子,老子卸了你这条胳膊喂狗。”
马书记脸色铁青,抓起桌上的白搪瓷茶缸子狠狠拍在桌面上。
“韩铁柱,你放肆,王拐子,叫保卫股的人过来,把这个无法无天的二流子扣起来。”
姜守义抽了一口旱烟,吧唧两下嘴,站在门口冷笑起来。
“马大书记,你叫啊,三十六个背着快枪的猎户就在楼底下雪地里站着,你看看保卫股那俩拿木棍的敢不敢上来动弹。”
马书记胸口起伏,瞅着门口那个威望极高的老猎人,脑门上的青筋直蹦跶,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韩铁柱松开周主任的手腕,随手从大氅里层掏出一张硬壳红本子,啪的一声甩在马书记眼前。
“马得水,睁大你的狗眼瞅瞅,这是省工商局今早刚颁发的执照,吉林省个体私营001号。”
马书记愣了一下,拿起那本散发着新鲜油墨气味的大红执照,手指触到右下角纯铜钢印凹凸的纹路,脸色开始发白。
“吉林省长白山特种资源开发实业公司,注册资金,自筹五十万。”
周主任揉着手腕凑过去看了一眼,声音都变了调。
“不可能,全省压根就没有个体私营的名头,这肯定是黑市上私刻公章倒腾出来的假证。”
韩铁柱冷哼一声,又将一张折叠整齐的公文纸摔在桌面上。
“假证,省委特聘全省林特产经营顾问聘书,副处级待遇,省顾委周震南周老亲笔签发,省供销总社刘建国主任亲自盖的章。”
“马得水,要不要我现在抓着你去县委大院,找县委书记核对核对周老的红头大印。”
马书记看着周震南三个金石大字,后背的汗毛蹭地全立起来了,冷汗顺着两鬓往脖子里淌。
周老那是从省里退居二线的老革命,说一句话能让整个吉林省地动山摇,哪是他一个小小的公社书记惹得起的。
“韩……韩顾问,这都是公事公办,苏映雪未婚先孕,群众举报信堆成了山,县教育局也是按红头文件办事啊。”
韩铁柱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高大的身板压得马书记连头都抬不起来。
“公事公办,映雪怀的是老子的种,老子今年十八,她二十六,我们俩你情我愿,碍着你们谁家喝凉水塞牙了。”
周主任捂着肿胀的手腕,缩着脖子嘟囔。
“没有公社民政股的介绍信,没领结婚证,那就是未婚同居,按照八三年的政策,那就是典型的作风败坏流氓行为。”
韩铁柱反手揪住周主任的领子,将他半个身子拽过长条桌,眼底全是噬人的野性。
“政策是让你这帮瘪犊子拿着整好人的,映雪在公社小学教书三年,给山里的娃子垫了多少鞋袜,你们眼瞎看不见。”
“老子在省城开辟实业,靠山屯试验站单日流水三万六千八,全公社一千多户猎户药农指着韩记收山货过冬。”
“你们敢撤映雪的职,敢逼她引产,老子明天就把实业公司搬到通化去,一斤五味子,一张貂皮也不在靠山公社收。”
马书记听到这话,心口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要是韩铁柱真把收药材的大车队拉走,全公社的老百姓吃不上肉喝不上汤,非得把公社大院给掀了不可。
到那时候,上头追查下来,他这个公社书记的乌纱帽当场就得被撸掉。
“铁柱兄弟,消消气,消消气,周主任也是按部就班汇报,咱凡事好商量,没到那一步。”
韩铁柱一把将周主任甩回长条椅上,整了整黑羊皮大氅的下摆,站直了身子。
“没到哪一步,处分通报要是敢盖章发出去,你们试试看,老子说到做到。”
柳翠莲上前一步,脆生生地开口帮腔。
“马书记,映雪是个清白大姑娘,肚里的娃姓韩,谁要是敢往她身上泼脏水,咱老韩家满屯子的人都不答应。”
马书记擦着满头的虚汗,陪着笑脸,手里的茶缸子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柳会计,你看这事闹的,不是我不给铁柱面子,县民政局卡着结婚指标,没有法定手续,县教育局这道坎绕不过去啊。”
周主任缩在角落里,咬牙切齿地不敢大声说话,但眼神里依旧透着体制内官僚的不甘心。
韩铁柱冷笑一声,大踏步走向门口,靴底在水泥地上踏出沉闷的节奏。
“结婚手续是吧,老子今天就让省城把红头特批送下来,让你们看看啥叫规矩。”
姜守义磕了磕烟袋锅,挑开厚棉门帘,三道身影踩着风雪大步走下木质楼梯。
会议室里剩下一众公社干部面面相觑,马书记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抓着那张写着自筹五十万的执照,手抖得跟筛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