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县一中后院的教工宿舍门前,雪地被看热闹的泥腿子们踩成了一片黑泥汤。
红砖墙皮上糊着烂白菜叶子和发臭的冻马粪,几个公社里游手好闲的老光棍缩着脖子蹲在柴火垛旁边,嘴里吐着浑浊的黄烟圈。
“平日里瞅着那苏老师走路连头都不抬,腰细得跟柳条似的,没想到背地里比暗娼还骚,不声不响就把肚子搞大了。”
“可不是嘛,那城里来的大姑娘皮肉白净,指不定让哪个野汉子在苞米地里按着祸害过多少回呢。”
几个碎嘴的长舌妇围在门阶前,领头的是公社干事王拐子的媳妇刘大嘴。
刘大嘴两只大手叉在水桶腰上,扯着那副尖酸刻薄的锣鼓嗓子,指着紧闭的宿舍木门破口大骂。
“苏映雪,你个不要脸的狐媚胚子,有胆子偷汉子怀野种,没胆子开门见公婆啊。”
“公社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让你这破鞋占着茅坑,教出来的娃娃都得学会钻草垛。”
“麻溜儿把门打开,老老实实交代那个烂裤裆的奸夫是谁,不然今儿个老娘扒了你的列宁装,拉你上公社大马路上游街示众。”
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屋里头传来苏映雪压抑的微弱哽咽声,但那根插销始终死死别在铁扣里。
刘大嘴见屋里没动静,气焰越发嚣张,弯腰从泥地里抠出一块冻硬的红砖头,照着窗户纸就砸了过去。
哗啦一声脆响,单薄的玻璃和窗户纸碎了一地,寒风卷着冰碴子直往屋里灌。
“给我砸,把这骚狐狸的窝给掀了,看她能躲到几时。”
周围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汉跟着起哄,抓起石头就要往里扔。
就在这节骨眼上,校门外头的大道上猛地传来一阵狂暴刺耳的马达轰鸣声。
大地在钢铁巨兽的碾压下微微颤抖,一辆墨绿色的大解放卡车像发了疯的野牛似的,裹着漫天飞雪直冲进学校大院。
车头上的两盏大黄灯雪亮刺眼,刺鼻的柴油黑烟喷出数米远。
“闪开,都他妈想死是不是。”
卡车没有半点减速的意思,车头硬生生撞在校园的木栅栏上,咔嚓几声脆响,手臂粗的落叶松木栅栏被撞得粉碎,木屑四处飞溅。
围在宿舍门口的人群吓得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往两边雪壳子里扑,鞋帽子掉了一地。
大解放一个凶悍的甩尾停在台阶前,车轮卷起的黑泥溅了刘大嘴一身一脸。
车门嘭的一声被暴力踹开,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裹着黑羊皮大氅跳了下来,厚重的鹿皮靴踩在泥水里,震得人心头发慌。
韩铁柱满面煞气,眼眶通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浑身上下散发着从老林子里走出来的血腥野性。
他的身后,韩铁蛋提着一根削尖的桦木扎枪跳下车斗,三十六个猎户老把头个个面色森寒,把狭小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刘大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子,刚想张嘴骂娘,一抬头对上韩铁柱那双吃人似的眼睛,喉咙里的脏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仗着自家男人在公社当干事,她还是梗着粗脖子叫唤起来。
“韩铁柱,你……你虎了吧唧的开着大车撞人想干啥,这儿处理作风败坏的女流氓呢,没你这泥腿子的事。”
啪。
一声极其清脆沉重的脆响在院子里炸裂开来。
韩铁柱看都没看一眼,反手就是一记响亮至极的大耳刮子抽了过去。
男人的大手长满了拉弓打猎的老茧,势大力沉得像一把铁蒲扇。
刘大嘴整个人被打得离地半尺,肥硕的身躯在空中转了半圈,噗通一声砸进路边的烂泥坑里。
两颗带着血沫子的后槽牙混着浓血吐在雪地上,半边肥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成了紫茄子。
“老子的女人,也是你这条烂嘴母狗能编排的。”
韩铁柱低头俯视着泥坑里的女人,声音低沉得像滚过山岗的闷雷。
全场瞬间死寂,几个刚才跟着起哄的闲汉吓得双腿打软,贴着墙根一动不敢动。
王拐子从人群后头窜了出来,见自个儿媳妇被打得满嘴是血,顿时气急败坏地跳脚。
“韩铁柱,你敢动手打公社干部家属,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苏映雪未婚先孕怀了野种,这是反革命流氓罪。”
韩铁柱猛地转过身,右手顺势探进大氅内衬,一把抽出了那杆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
咔哒一声脆响,两颗黄澄澄的十二号大口径独头铅弹顶上了膛。
黑洞洞的枪口直直顶在王拐子的脑门正中央,冰凉的生铁管子压得王拐子额头深陷下去一个红印。
王拐子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裤裆里瞬间洇出一滩黄水,顺着棉裤腿滴答滴答流在雪地里。
“王法,在靠山屯这块地界上,老子手里的快枪就是王法。”
韩铁柱眼神冰冷,手腕一抬,枪口猛地朝向天空。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鸣划破了靠山公社的阴霾长空,狂暴的火舌卷出两米远,铅弹将学校大礼堂房檐上的冰溜子轰得粉碎,冰渣子如下雨般砸落。
刺鼻的火药硝烟味在风雪里弥漫开来,彻底震慑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韩铁柱端着枪,目光从四周那些脸色惨白的看客脸上一一扫过,声如洪钟。
“都给老子竖起耳朵听清楚了。”
“苏映雪肚子里怀的,是老子韩铁柱的种。”
“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半句舌根子,老子不光砸了他的狗嘴,还把他们全家老小捆了扔进老林子里喂野狼。”
霸道至极的怒吼在山谷间回荡,没有一个人敢喘一口粗气。
连躲在远处办公室窗户后头偷看的马校长,也吓得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浑身冷汗直冒。
韩铁柱不再理会地上的两头蠢猪,转过身大步跨上宿舍台阶。
看着被砸得稀烂的窗户和紧闭的房门,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浓得化不开的自责与心疼。
他抬腿就是一脚,轰的一声将反锁的木门踹得四分五裂。
屋里光线昏暗,苏映雪缩在床角的被褥里,浑身筛糠似的发抖,小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但那两只小手依然死死护在肚皮上。
当看到那个高大如山岳的身影逆着风雪跨进屋内时,姑娘眼里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铁柱哥……”
苏映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身子软软地往前栽倒。
韩铁柱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一把将女人单薄发凉的身子打横抱入怀中。
男人解开黑羊皮大氅,将女人整个儿裹进自个儿滚烫结实的胸膛前,大手轻轻拍着她汗湿的后背。
“别怕,映雪,老子回来了。”
韩铁柱低头亲了亲女人冰凉的额头,粗糙的大手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血脉律动。
“这天塌不下来,有老子在,谁也伤不了你们娘俩一根汗毛。”
苏映雪两只手死死揪着男人的衣领,把脸埋在男人滚烫的脖颈里,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韩铁柱单臂抱着女人,转身大步迈出残破的宿舍。
三十六个猎户老把头自动分成两列,端着枪护在两侧,眼神冰冷如铁。
韩铁柱跨上卡车驾驶室,将苏映雪小心翼翼安置在副驾驶座上,反手拉过自个儿的羊皮大袄给她裹得严严实实。
“铁蛋,开车,回靠山屯。”
卡车发出一声怒吼,碾着满地狼藉的积雪呼啸而去,只留下一院子面如土色的公社干部和碎嘴村民。
然而这场风波并没有因为一记耳光和一声枪响而平息。
一九八三年的体制铁律,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公社管委会与县教育局的联合调查处分通报,已经在风雪中悄然出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