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公社卫生所的长廊里飘着一股子刺鼻的来苏水味,地上的红砖被积雪融化的泥水踩得黏糊糊的。
里间的诊疗室里,沈玉珍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化验单,雪白的手指抖得跟深秋的落叶似的。
白大褂底下的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平日里温婉端庄的鹅蛋脸此刻没有半点血色,白得像外头房檐上挂着的冰溜子。
“映雪,你老老实实告诉我,这单子上的结果……到底是不是真的。”
沈玉珍的声音发颤,把化验单反扣在红漆木桌上,目光直勾勾盯着坐在对面的年轻姑娘。
苏映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天蓝色细毛线衣,外头罩着蓝色列宁装,两手死死绞在一起,指关节泛着青白。
她原本清冷孤傲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水雾,眼角泛着桃红,低着头不敢去看女大夫的眼睛。
“玉珍姐……我……我这个月例假推迟了二十天,早上起来闻到食堂的玉米糊子就恶心想吐。”
苏映雪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头垂得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自个儿单薄的胸口里。
“已经四十天了,尿检两道红杠,脉象滑利如滚珠,这是实打实的喜脉。”
沈玉珍猛地站起身,白大褂在风里带起一阵细微的响动,她只觉得自个儿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子狠狠剜了一下。
那种疼,顺着心尖子一直窜到四肢百骸,酸涩得让她眼眶发烫。
“你是个大姑娘,还没办酒席,连结婚申请都没递交到公社民政股,这肚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沈玉珍绕过办公桌,一把抓住苏映雪冰凉颤抖的手腕,声音虽然刻意压着,却透着一股子绝望的逼问。
苏映雪身子微微缩了一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把病历本晕开了一团团黑墨水。
“姐,你别问了,是我自己不检点,跟旁人没关系,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跟旁人没关系?放屁,没有野汉子播种,你一个人能平白无故怀上娃。”
沈玉珍气得胸口一阵阵发紧,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得像山涧嫩竹似的女教师,脑子里突然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高大结实的身影。
上个月那场百年不遇的大暴雪,韩铁柱亲自送苏映雪回知青点,第二天一早两人才从宿舍出来。
“是铁柱……对不对。”
沈玉珍脱口而出,抓着苏映雪手腕的手猛地僵住,眼底的泪光再也兜不住,顺着白皙的面颊滚落下来。
苏映雪浑身一震,抬起泪眼惊恐地看着沈玉珍,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女人的沉默,就是这世上最残酷的承认。
沈玉珍颓然坐回硬木椅子上,两只手捂住脸,肩膀无声地抽动起来。
她想起了韩铁柱在百草堂为她挡刀时的霸道,想起了男人捏着她下巴许下的那些护她周全的诺言。
她退回了义妹的分寸,成全了那个男人的远大前程,却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冷得像块冰的省城女知青,竟走在了所有人前头。
“玉珍姐……对不起……我对不起你,铁柱哥是为了救我……那晚太冷了,火炉子灭了……”
苏映雪扑通一声跪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伸手抱住沈玉珍的膝盖,哭得梨花带雨。
“你起来,地上凉,怀着身子的人怎么能跪。”
沈玉珍咬紧牙关,硬生生把胸口翻江倒海的酸涩压了下去,弯腰把苏映雪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是个大夫,也是个心软得淌水的苦命女人,看着苏映雪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那股子怨气终究化作了一声长叹。
“傻丫头,一九八三年未婚先孕是什么罪名,你难道不清楚吗。”
沈玉珍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飞快地在一张处方笺上划拉着,笔尖几乎要将纸张戳破。
“这是流氓罪,抓住了要游街示众,公社学校会把你开除公职,送回原籍劳改,你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苏映雪死死咬着下唇,泪眼模糊中,右手紧紧护住平坦的小腹。
“我知道……我全知道,但我舍不得打掉他,这是铁柱哥的骨肉,也是我的命。”
沈玉珍看着姑娘眼底那一抹决绝的神采,心里头五味杂陈,既佩服她的胆量,又替她的命运感到凄凉。
“我给你开三副温阳保胎的中药,对外就说是风寒入体调理气血,这化验单我当场烧了,烂在肚子里也不许跟第三个人提。”
沈玉珍抓起火柴盒,刺啦一声划着火苗,将那张决定命运的黄色化验单点燃,扔进了白搪瓷药盂里。
灰烬打着旋儿飞落,两个女人在屋里相对垂泪,谁也没有注意到,诊疗室木窗户的缝隙处,闪过一只挂着耳垢的耳朵。
卫生所的换药护士王秀芬缩回脑袋,眼里冒着兴奋又恶毒的绿光。
王秀芬是公社治安干事王拐子的亲妹子,平日里仗着家里有亲戚在公社管后勤,横行霸道惯了,最嫉恨苏映雪那副清高不理人的知青派头。
“好你个苏映雪,平日里装得跟烈女似的,背地里竟是个偷汉子怀野种的烂货。”
王秀芬解开围裙往水池子里一扔,连班都不上了,拔腿就往公社一中的教导处方向跑。
不到两个钟头,大雪覆盖的靠山公社像是炸了锅的猪油盆,漫天飞雪都掩不住那些从牙缝里吐出来的脏话。
公社一中的红砖大楼里,校长马保国的办公室门被摔得震天响。
“简直是无法无天,败坏师德,丢尽了我们靠山公社教育系统的脸面。”
马保国铁青着一张老脸,大茶缸子在办公桌上砸得叮当乱响,茶叶沫子溅得满桌都是。
王秀芬的大哥王拐子叼着旱烟袋坐在一旁,斜着眼煽风点火。
“马校长,这事公社干部群众全传开了,说苏老师跟校外的流氓倒爷胡搞,肚子都显怀了。”
“要是不严肃处理,开除公职游街示众,往后公社谁还敢把黄花大闺女送到学校来念书。”
马保国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抓起红墨水钢笔狠狠批示。
“停职,立刻停职反省,把她关在教工宿舍里,交代不出奸夫的名字,明天就扭送公社保卫组办学习班。”
教工宿舍破旧的木门外头,此时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老师和附近的闲汉。
窗户玻璃上糊着几块烂泥巴,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隔着薄板墙直往屋里钻。
苏映雪独自坐在床沿上,屋里的炭火早就熄灭了,刺骨的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爬。
她双手紧紧搂着自个儿的双膝,小脸煞白,眼泪无声地顺着下巴滴落在羊毛围巾上。
在她紧贴着心口的列宁装暗兜里,那支红玛瑙钢笔套被体温烘得滚烫。
任凭外头的人怎么拍门辱骂,苏映雪始终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知道,只要她吐出韩铁柱三个字,那个在省城呼风唤雨的男人就会被扣上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滔天大罪。
前途,公司,执照,全都会化作泡影。
“铁柱哥……映雪护得住你……映雪不怕死……”
姑娘在黑暗中摸索着冰凉的床栏,单薄的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株傲立在风雪里的白梅,任由浊浪排空,宁折不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