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靠山屯静得落针可闻，刺骨的寒气把连绵的柴火垛冻得硬邦邦的。
韩家老宅前头的喧嚣早就散了个干净，满地的碎红纸屑被厚厚的白雪盖住，只留下一片死寂。
隔壁那座低矮的土坯小院里，西屋的窗户缝漏进两道惨白的月光，照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外间灶膛里的柴火早就灭透了，残留的黑灰泛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
柳翠莲一个人缩在灶膛前的低矮小木凳上，身上还是那件洗得褪了色的粗布蓝花棉袄，围裙也没摘。
她手里攥着一根烧焦了大半截的柳木烧火棍，两眼发直地盯着冷透的锅底，眼泪扑嗒扑嗒直往下掉。
滚烫的泪水砸在发黑的烧火棍上，溅起微小的灰末子，又被寒气瞬间冻得冰凉。
灶台上的铁锅里，还温着小半锅放了老姜和红糖的醒酒汤，盖帘上的白布早就被水汽浸透结了硬茬。
“哭啥呢，没出息的玩意儿，人家八抬大轿娶的是城里的体面知青，你个死过男人的破鞋也配肖想。”
女人自嘲地低声喃喃着，抽了抽冻得通红的鼻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可前些天柴房里男人那滚烫的胸膛，粗糙有力的手掌，还有伏在她耳边说的那句靠山屯永远是咱俩的根基，像刀子一样在心尖上反复刻着。
守寡三年，尝尽了村里长舌妇的白眼和二流子的骚扰，唯独那个男人像座大山一样横在她身前，替她遮风挡雨。
如今大山有了名正言顺的主人，她却连在人前多看他一眼都觉得自惭形秽。
门轴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嘎吱轻响，寒风顺着门缝猛地灌了进来。
柳翠莲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胡乱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两把，抓起灶台边的抹布就去擦锅台。
“谁啊，大半夜的……”
话还没说完，一件沉甸甸、散发着名贵硝皮香气的大氅猛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厚实的黑紫貂皮毛水滑滚烫，瞬间把她单薄瘦削的脊梁裹得严严实实，挡住了所有的穿堂风。
柳翠莲整个人僵在那儿，鼻翼微动，闻到了那股子熟悉的烈酒味和松脂香气。
“大半夜的不睡觉，坐在这儿当冻死鬼呢。”
韩铁柱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股子浓浓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柳翠莲眼眶猛地一热，眼泪差点又要决堤，但还是强咬着嘴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转过身。
“铁……铁柱兄弟，你咋过来了，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新房里映雪妹子还等着呢，叫人看见像啥话。”
“老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敢嚼舌根子，我拔了他的舌头。”
韩铁柱眉头微微拧着，大手一伸，端起锅台上那碗早就凉透的醒酒汤，仰脖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
碗底重重顿在灶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你特意给我熬的？”
柳翠莲手指不安地绞着油腻的围裙角，丰满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头低得几乎贴在胸口。
“看你前头喝了老些烈酒，怕你半夜烧心，就……就顺手熬了一碗。”
韩铁柱看着眼前这个把所有委屈全憋在肚子里的丰腴女人，眼底那股子野性的戾气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男人往前迈了半步，坚实有力的双臂自女人身后穿过，一把将她整个人狠狠箍进了宽阔的怀抱里。
柳翠莲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后背紧紧贴在男人滚烫硬朗的胸膛上，男人的体温透过貂皮大氅直接烧了过来。
“铁柱……别这样……你成家了，映雪是个好姑娘，肚里还有你的娃，你不能亏心……”
女人嘴里推脱着，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汹涌而出，两只手死死抓着男人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
那身段丰满得像熟透的蜜桃，即便隔着厚厚的棉袄，韩铁柱也能清晰感觉到怀里女人的软和与颤栗。
“翠莲，老子不是没良心的白眼狼。”
韩铁柱下巴轻轻搁在女人的发顶上，粗糙的大手覆上她冰凉湿润的面颊，指腹重重抹去那些滚烫的泪水。
“我娶映雪，是要给她和肚子里的娃一个交代，把省城那些牛鬼蛇神的嘴全给堵死。”
“但你柳翠莲，是我韩铁柱重生回来睁开眼认下的第一个女人，这辈子，谁也甭想把你从我身边挪开。”
柳翠莲听着男人斩钉截铁的话语，心底那块冻结了整夜的坚冰轰然碎裂。
她猛地转过身，一头撞进男人的怀里，两只胳膊死死抱住男人的脖子，整个人瘫软得像一摊水，呜呜咽咽地放声痛哭。
“铁柱……我的好兄弟……嫂子心里苦啊……”
“看着你领着映雪跨火盆，看着全县城的人给你道喜，我心里替你高兴，真高兴……可我这心口窝子，就像让人拿锥子扎一样疼啊……”
寡妇压抑了三年的卑微与苦楚，在这一刻借着眼泪全倒了出来。
她不争正妻的位子，她知道自己不配，她只要这个男人心里留着一处能让她避风的角落。
韩铁柱任由女人的眼泪打湿自己胸前的衣襟，大手顺着她柔顺的发丝一路抚到后颈，动作沉稳而充满力道。
“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心里痛快。”
“咱韩记在靠山屯的代销点，还有后山的收货栈子，往后全归你一个人管，账房的钥匙你揣着。”
“只要我韩铁柱在这世上一天，有我吃肉的一口，就绝少不了你碗里的油花。”
男人的声音低沉如山岳，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砸在柳翠莲的心坎上。
柳翠莲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两颊被男人的体温熏得泛起潮红，鼻息间满是浓烈的男人味。
她抬起通红的泪眼，看着眼前这张棱角分明、满是老辣与霸道的年轻面庞，眼底升起一抹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铁柱，嫂子不要钱，也不要啥栈子，嫂子只要你心里记着我。”
女人踮起脚尖，柔软滚烫的嘴唇毫无章法地贴上了男人的下巴，带着泪水的咸涩与无尽的依恋。
韩铁柱眼底的野火腾地窜了上来，大手猛地收紧，将女人丰腴饱满的身子狠狠按向自己，低头封住了那两片颤抖的朱唇。
土坯房外的北风渐渐歇了，东边的山梁上泛起了一抹微弱的鱼肚白，寒夜将尽，晨光微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