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辆大解放卡车的排气筒喷着黑烟,大红绸子从车头一路缠到车尾,迎着刮脸的白毛风抖得猎猎作响。
大解放前头,整整三十六匹枣红大马踩得冻土嘎吱乱响,马脖子上全挂着拳头大的铜铃铛,走一步响三声。
领头的三十六个老猎户全换上了崭新的黑羊皮坎肩,胸口斜挎着锃亮的压死狗双管快枪,肩膀头子系着二尺长的大红挂。
姜守义骑在最前头一匹高头大马上,手里攥着一杆缠着红布的响鞭,手腕子一抖,啪的一声脆响震得山林子落雪。
“吉时已到,新娘子进屯喽!”
老把头这一嗓子亮堂得穿透了半拉山梁,后头三十六个汉子齐声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呼哨,马蹄子翻飞直奔靠山屯祖宅。
韩铁柱胸口挂着一朵大红绸花,深蓝色中山装在北风里撑得板板正正,身子拔得像老林子里顶风冒雪的红松。
苏映雪挨在他身旁坐着,红呢大衣衬得身段窈窕,平日里清冷的杏眼里蒙着一层水雾,两腮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铁柱哥,咱真整这么大动静啊。”
“这动静还叫大?”
韩铁柱大手往前一伸,顺势把姑娘柔软冰凉的小手合在掌心里,粗糙的茧子蹭过细嫩的皮肉。
“先前那帮嚼舌根子的碎嘴子想戳你脊梁骨,老子今天就让十里八乡全睁大眼瞧瞧,我韩铁柱明媒正娶的媳妇,谁敢眨一下眼。”
苏映雪低垂着眼帘,睫毛轻轻发颤,小巧甜美的嘴唇微微抿着,软软的身子顺从地往他结实的膀子边上靠了靠。
车队刚进屯子口,成千上万响的大地红就噼里啪啦炸开了花,火药硝烟味混着雪沫子钻进鼻腔,辣得人热血往脑门上撞。
村道两旁挤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乡亲,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半大小子们满雪地乱钻捡没炸响的哑炮。
百十张借来的八仙桌一路从老韩家大院排到了打谷场,桌面上全摆着粗瓷大碗,热气腾腾白汽直往天上冒。
院子里支着八口生铁大柴锅,底下劈柴烧得通红,整只的狍子肉、野猪排骨在滚水里咕嘟咕嘟翻滚,浓郁的肉香香得人直咽唾沫。
“哎呦喂,铁柱这排场,把公社老书记娶儿媳妇都比到泥巴地里去了!”
“可不咋的,瞧瞧那拉车的大解放,还有那三十六杆快枪,这在早年间就是座山雕下山迎亲也没这阵仗啊。”
“苏老师命真好,往后就是五十万实业公司的大掌柜夫人了,谁再敢提未婚先孕,那真是瞎了狗眼。”
几个看热闹的庄稼汉端着海碗,吸溜着飘满油花的野猪肉汤,嘴里不住声地啧啧称奇。
大解放停在韩家老宅门口,韩铁蛋咧着大嘴跳下车,手里端着个大笸箩,抓起大把的大白兔奶糖往人群里漫天抛洒。
“吃喜糖喽,省城大商场拉回来的大白兔,老少爷们儿放开了抓啊!”
人群顿时轰的一声炸开,笑骂声、抢糖声、孩子哭闹声混成一片,喜庆劲儿把房檐上的冰溜子都震落了半截。
韩铁柱跳下车门,回身伸出两条结实的长臂,稳稳当当将苏映雪抱在怀里,脚踩厚实积雪大步迈进院门。
正房门槛前摆着一个烧得通红的熟铁火盆,炭火噼啪爆出细小的火星子。
“新娘子跨火盆,日子越过越红火!”
随着姜守义的高喊,苏映雪轻轻提起红呢大衣下摆,抬腿迈过火盆,那截纤细柔韧的小腿在雪地红光里晃了一下。
正屋大堂里暖烘烘的,门框两边贴着墨汁浓黑的喜联,横批端端正正写着百年好合四个大字。
轮椅上的韩大山穿着一件崭新的藏青色棉袄,两条手直打哆嗦,眼圈红透了,一个劲儿拿袖口抹眼泪。
“好,好啊,我老韩家八辈子没见过这等体面,祖坟真是冒青烟了。”
韩母刘桂兰眼泪汪汪拉过苏映雪的手,把一对传家的老银镯子套在儿媳妇手腕上,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映雪啊,前些日子让你受了大委屈,往后有铁柱护着,有娘疼着,看谁还敢欺负咱老韩家的人。”
“娘,我不委屈,跟着铁柱哥,我心里踏实。”
苏映雪声音发颤,眼泪扑嗒扑嗒往下掉,雪白小脸埋在韩母怀里,那份长久以来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小轿车的喇叭声,紧接着大院门口传来韩铁蛋扯开嗓子的通报声。
“县委马书记到!省供销社代表方秘书到!百草堂沈老掌柜到!”
看热闹的乡亲们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院门。
马书记头上戴着厚棉帽,手里捧着一个尺八长的红绸锦盒,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褶子,一路小跑跨进大门。
“铁柱兄弟,大喜大喜啊,县委领导抽不开身,特意嘱咐我把这幅全县特级劳动模范的牌匾给你送来当贺礼!”
紧随其后的方秘书穿着板正的呢子大衣,身后两个年轻人抬着一台崭新的牡丹牌十四寸黑白电视机。
“铁柱顾问,刘主任在省里开紧急会议脱不开身,特意交代我把这台电视机送过来,祝你和映雪同志新婚燕尔,革命事业更上一层楼!”
沈长青手拄着拐杖,在两个伙计的搀扶下迈进屋子,身后抬着一整箱长白山极品老山参和各色名贵补药。
“韩把头大喜,老朽代表吉林百草堂十八家药号,祝把头爷夫妻偕老,早生贵子!”
满院子的宾客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哪是农村结婚,这分明是全县甚至全省头面人物齐聚靠山屯拜码头。
韩铁柱神色沉稳,抱拳团团一揖,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屋瓦嗡嗡作响。
“承蒙各位抬爱,今天是我韩铁柱大喜的日子,好酒好肉管够,咱大伙敞开怀喝,不醉不归!”
“好!痛快!”
满院子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酒坛子的泥封被齐刷刷拍开,老白干的烈酒香气瞬间弥漫了整条山沟。
喧闹嘈杂的人群外,灶房角落的白雾深处,柳翠莲腰里系着蓝布围裙,单薄的身子倚在冰凉的门框上。
大锅里翻滚的滚水蒸汽熏得她眼眶通红,丰腴饱满的胸脯随着微促的呼吸轻轻起伏,将粗布褂子撑得鼓囊囊的。
两颗滚烫的泪珠顺着白净的脸庞滚落下来,砸在油腻的围裙上,晕开两团暗色的湿痕。
前些日子柴房里的温存还烫在皮肉上,如今那高大挺拔的男人已是别人的合法丈夫,手握红本光明正大。
心口像是被钝刀子轻轻划了一道口子,算不上撕心裂肺,可那股子酸胀空落的感觉直往四肢百骸里钻。
“翠莲嫂子,前头八号桌的野猪肉炖粉条催着上呢,酒也快见底了!”
韩铁蛋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喊了起来。
柳翠莲猛地抬起衣袖,飞快地在眼角胡乱抹了一把,将那股子落寞狠狠咽回肚子里。
“来嘞,催命呢你这铁蛋子,这就端出去!”
女人转过身,嘴角硬生生扯出一抹招牌式的泼辣笑容,两手端起沉甸甸的木托盘,脚踩积雪快步走向堂屋。
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串碎碎的脚印,喜庆的唢呐声冲天而起,把这冬日老林子里的萧索彻底撕成了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