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靠山县民政局那座青砖瓦房的走廊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两扇对开的大红木门今天破天荒提前了半个钟头打开，屋里的铁皮煤炉子烧得通红，把水仙花盆里的冻土烤出湿润的泥腥味。
登记处的老办事员搓了搓干瘪的手掌，端起白瓷印泥盒，小心翼翼揭开盖子，露出一汪鲜艳浓郁的朱砂红油。
苏映雪站在木质柜台前，身上换了一件崭新的红呢大衣，里头衬着雪白的高领毛衣，黑亮的麻花辫整整齐齐搭在肩头。
姑娘的眼圈还微微泛着红，睫毛湿漉漉的，原本苍白的小脸此刻被炉火和羞涩熏出两片好看的桃花红。
“苏映雪同志，这是结婚申请表，你在这栏里填上名字和籍贯。”
办事员将一张印着大红双喜字的厚道林纸推到她面前，语气客气得没有半分怠慢。
昨晚县委办公室亲自打来电话，这桩婚事是省委组织部和省供销总社特批的改革特办项目，谁敢在这儿摆官架子，那就是自找不痛快。
苏映雪接过蘸水钢笔，手腕微微发抖，指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个笔画都端正得像是在黑板上写给学生看的楷书，墨水渗进纸背，如同将她这辈子的命运彻底钉死在了这个关东男人的身上。
韩铁柱站在她身侧，深蓝色的中山装浆洗得笔挺，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魁梧得像一座能遮挡世间所有风雪的山岳。
男人接过钢笔，没有半点犹豫，大手在纸面上挥洒开来，韩铁柱三个大字刚劲霸道，笔锋如刀。
办事员抓起沉重的纯铜钢印，对着两张折叠式的硬壳大红结婚证书，重重压了下去。
嘎嗒一声脆响。
国徽图案在硬纸壳上凹陷下去，两张鲜红刺目的吉林省人民政府结婚证，并排推到了两人面前。
“祝贺你们两位，符合国家婚姻法规定，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合法夫妻了。”
苏映雪看着那两本红彤彤的证书，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砸在红木柜台上。
从昨天被千夫所指、流言如刀的作风败坏女知青，到如今手握省直机关特批证明的韩家正妻，仅仅用了一天一夜的工夫。
韩铁柱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将两本结婚证整齐收拢，装进贴胸的大衣内兜里。
男人转过身，一把将苏映雪搂进宽阔厚实的怀抱，低头用干裂的嘴唇吻去她眼角滚烫的泪珠。
“哭啥，老子说能护住你，就绝不食言，从今往后，谁敢在背后嚼舌根子，老子卸了他的狗腿。”
苏映雪把脸死死埋在男人的颈窝里，两只手紧紧揪着他厚实的中山装后背，单薄的身子剧烈起伏着。
“铁柱……我不怕苦，也不图你省城的产业，只要能踏踏实实跟着你，哪怕回林子里住地窨子，我也认了。”
“傻话，老子的明媒正妻，必须风风光光坐在全县城最好的砖瓦房里当大掌柜。”
韩铁柱轻轻揉了揉女人柔软的头发，眼神深沉而坚定。
两人并肩迈出民政局的大门，外头的雪地上骤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噼啪声。
噼里啪啦。
两万响的大地红爆竹在雪地里炸开漫天红纸屑，刺鼻的火药味卷着浓白的烟雾在寒风中弥漫开来。
韩铁蛋领着三十多个猎户汉子站在台阶底下，人人胳膊上系着大红绸子，手里捧着硕大的竹篮子，装满了大白兔奶糖和脆皮高粱饴。
“大喜了，韩家大嫂子进门了，全县城老少爷们儿沾沾喜气。”
韩铁蛋扯着大嗓门高喊一声，抓起大把的奶糖就往围观的群众堆里撒。
“哎哟，是大白兔，这可是省城百货大楼才有的紧俏货啊。”
“恭喜韩顾问，贺喜苏老师，这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
街坊邻居、过路工人纷纷拥上前来抢糖，欢天喜地的叫好声瞬间淹没了清冷的街道。
街道斜对面的供销社副食组门缝后头，几个昨天跟着王拐子煽风点火的长舌妇，此刻缩着脖子挤在门帘里头偷看。
刘大嘴半边脸还肿得像紫茄子，用黑头巾捂着嘴，看着台阶上高大威严的韩铁柱，吓得两腿打颤，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我的娘哎，省委专车连夜送批文，县委书记亲自批的条子，苏映雪这狐狸精算是彻底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可不是嘛，人家韩铁柱现在是副处级的顾问，手里管着五十万的大公司，捏死咱们跟捏死臭虫似的，往后嘴巴可得缝紧实了。”
几个碎嘴婆子吓得面如土色，悄悄放下门帘，再也不敢露头。
台阶上，柳翠莲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漆食盒，静静站在风雪里。
看着韩铁柱当着满大街人的面紧紧牵着苏映雪的手，女人的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起一股子难言的酸涩。
但转念想到男人昨夜在荒凉仓房里伏在她耳边的承诺，那一抹酸楚终究化作了一声温柔的长叹。
她是个守寡三年的乡村寡妇，能得男人拼了命的护持，留下一片遮风避雨的角落，已是天大的造化。
“嫂子，冷不冷，进车里暖和暖和吧。”
沈玉珍不知何时走到了柳翠莲身侧，身上套着白净的羊呢短大衣，目光落在远处的苏映雪身上，神色温婉中带着一丝落寞。
“我不冷，玉珍，咱们老韩家的大门，算是彻底立正了。”
柳翠莲擦了擦眼角被寒风吹出来的泪珠，嘴角扬起一个大度的笑纹。
韩铁柱牵着苏映雪走下台阶，三十六个精壮的猎户整齐分列两侧，收起快枪，挺直腰杆，护卫着新人踏上墨绿色的大解放卡车。
车轮碾碎满地的大红爆竹纸屑，伴随着两声激昂的汽笛长鸣，向着靠山屯的大山深处奔驰而去。
正宫名分已定，流言蜚语彻底化为齑粉，而在长春繁华的商海风暴与魏家的阴谋深渊中，一场更大的生死博弈，正悄然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