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靠山屯村口的泥巴路上猛地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赵凤仙那双两寸高的半旧黑皮鞋早跑掉了半截后跟，墨绿色的灯芯绒裤管上沾满了黑黄的冻泥巴。
她披头散发地撞开试验站厚重的松木大门，整个人像脱了水的柳条似的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铁柱……出大事了，省城天塌了。”
女人带着哭腔的大喊瞬间打破了大院的宁静，韩铁柱嘴里叼着半截旱烟，大步流星从账房跨了出来。
看到瘫在地上的女人，韩铁柱两步上前，铁钳似的大手一把将她从冰凉的水泥地面上抄了起来。
赵凤仙脸色惨白，两只涂着残破红蔻丹的手死死抓着韩铁柱的棉袄前襟，指甲几乎陷进布料里。
“大马路的门市部昨儿半夜让人给封了，工商税务还有卫生局去了三辆车，几十口子人全给堵在里头。”
“他们贴了白封条，说咱韩记没有国营二级批发资质，私自调运紧俏中药材，定的是投机倒把的死罪。”
赵凤仙浑身筛糠似的发抖，额头滚烫，眼眶红肿得像烂桃子，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沈老先生去托关系说情，连百草堂的大门都没跨出去，就被两个戴红袖标的给堵回去了。”
韩铁柱抬手拍了拍女人的后背，掌心的温热透过薄呢子大衣渗过去，稳住她散乱的气息。
“慌啥，有老子在这儿顶着，天塌不下来，进屋喝口热水慢慢说。”
他揽着身段瘫软的赵凤仙迈进暖气烘烤的里屋，顺手将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汤塞进她发凉的掌心里。
七叔公和韩铁蛋闻讯提着枪冲了进来，脸色黑得像锅底。
“柱子哥，哪来的杂种敢封咱韩记的门，老子这就带三十六个把头进省城，崩了那帮狗腿子。”
铁蛋把莫辛纳甘在枪架上重重一顿，眼珠子瞪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
“把枪给老子收起来，这是省城官面上下刀子，你提着烧火棍去跟大炮顶牛吗。”
韩铁柱冷声喝止，转过头盯着喝完热汤稍稍回神的赵凤仙。
“货运站那边怎么说，前天装车的两节车皮走没走。”
赵凤仙放下粗瓷大碗，用袖口胡乱擦了擦嘴角的糖渍，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扣下了，省铁路局货运处直接下的调度命令，说咱韩记涉嫌倒买倒卖军工特种药材，车皮全部卸空扣押。”
“魏建军那王八蛋昨晚亲自去了货场，当着我的面把调拨单撕成了两半，还放话说……”
女人喉咙噎了一下，泪水扑簌簌往下掉。
“他说啥，你给老子一字不落学出来。”
韩铁柱目光沉得像古潭，手里的半截旱烟烧到了烟屁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说……要让韩铁柱跪在大马路上给他磕三个响头，叫他三声亲爹，再把山货白送给他，才肯放咱一条活路。”
屋里的空气瞬间冷到了冰点，铁蛋气得一拳砸在土炕上，砸起半尺高的灰尘。
桌上的红木老手摇电话机突然发出急促刺耳的铃声，韩铁柱伸手抓起胶木听筒。
“喂，铁柱吗，我是省社刘建国。”
听筒里传来刘副主任疲惫沙哑的声音，伴随着阵阵剧烈的咳嗽。
“刘叔，省城的事我都知道了，外贸厅的魏家动手了。”
韩铁柱语气波澜不惊，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冷冽。
“铁柱啊，魏副厅长今早在省委常务会上发难，咬死你们靠山屯试验站跨行政区域非法垄断货源。”
刘副主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憋屈。
“老魏在省里根深蒂固，分管口子全是他当年的老部下，我现在被省纪委约谈，暂时不能公开发声保你。”
“铁路局那边全是外贸厅的关系网，你们那四万斤鲜天麻和五味子再压三天，一旦返潮发霉，二十万货款就全打了水漂啊。”
韩铁柱握着听筒的手稳如泰山，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刘叔，您坐稳钓鱼台就成，这把火他魏建军既然敢点，我就有法子让他引火烧身。”
撂下电话，屋里一片死寂，赵凤仙捂着脸低声呜咽，仿佛看到了韩记轰然倒塌的末日。
木门再次被推开，一阵清冽的山风伴着雪花卷进屋内。
苏映雪快步迈过门槛，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列宁装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细得惊人的腰线。
她两条乌黑的大麻花辫搭在胸前，鼻尖冻得泛着浅粉，怀里紧紧抱着厚厚一摞牛皮纸文件。
“铁柱，别急着硬拼，我把国家今年刚下发的政策红头文件全找出来了。”
苏映雪连身上的落雪都顾不上拍，将文件啪的一声摊在红漆大方桌上，清澈见底的眸子里全是果决。
韩铁柱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文静清冷的公社女教师，心中微微一动。
“映雪，你咋跑过来了，学校不上课了。”
“学生有代课老师看着，你们的事才是关乎整个公社的大事。”
苏映雪走到桌边，伸出冻得通红的纤细手指，翻开最上面那份中央指导文件。
“你看这里，国务院批转国家经委关于进一步搞活农村商品流通的九条规定，明确鼓励集体林场与农户跨区联营。”
“魏建军用投机倒把的旧帽子扣你，打的是政策时间差，吉林省虽然还没推开个体商贸试点，但中央的风向已经变了。”
女人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清脆的声音宛如冰泉击石，瞬间把屋里的颓丧一扫而空。
赵凤仙抬起泪眼，愣愣地看着这个浑身透着书卷气的年轻女教师，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敬佩。
韩铁柱走到桌前，粗糙的指节落在泛黄的文件纸上，沉缓地叩击着。
前世五十五载的岁月在他脑子里飞速倒转。
一九八三年底，中央一号文件即将吹遍大江南北，私营与联营的春风马上就要解开计划经济的死结。
魏家父子自以为握着国营配额的铁饭碗能横行霸道，却不知自己已经站在了时代巨浪的悬崖边上。
“魏建军借的是公家的印把子，铁路是国营的，但他忘了这铁轨上跑的车皮，到底靠谁填饱肚子。”
韩铁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大手按在文件上。
“映雪，帮老子拟一份电报，以靠山屯林特产联营总社的名义，直接发给广州军区后勤部药材处。”
苏映雪微微一怔，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广州军区，铁柱，你联系部队干什么。”
“陈家豪虽然倒了，但他手里那份给部队特供长白山止血天麻的军品定向合同，底单全在老子手里。”
韩铁柱猛地转过身，高大魁梧的身形在昏黄的油灯下拉出一道如山岳般的阴影。
“魏建军扣的是地方铁路局的车皮，但他要是敢扣军品调拨的军列，那就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老子倒要看看，他爹那个副厅长的乌纱帽，能不能顶得住军区特派员的大盖帽。”
赵凤仙和苏映雪对视一眼，两女的眸子里同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撼与崇拜。
这个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的年轻汉子，不仅有一身能生撕虎狼的横练功夫，胸膛里竟装着这般翻云覆雨的通天手段。
“我这就去公社邮电所发加急军电。”
苏映雪抱起文件，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转身就要往外走。
韩铁柱一把拉住她冰凉的手腕，把自己的黑羊皮大氅披在女人单薄的香肩上。
“天快黑了，外头雪大路滑，老子亲自送你去。”
